灌江口入春后,江水总要涨上一回。
涨到最高时,江面会漫过旧渡口最下一级石阶,没过那些被船篙磨得发白的刻痕。岸边的人知道水势,早早便将渔网、木桶和孩子收回高处。河伯庙前的香火却照常烧着,烟气混在晨雾里,顺江飘得很远。
杨戬坐在石阶尽头。
他没穿甲,只着一身玄衣。三尖两刃兵横在身侧,刃刃以布裹住。哮天犬伏在他脚边,爪子拨着一片被江水冲来的柳叶。
不远处,康太尉正带着两名水卒核查堤坝。
“西口昨夜淤了半丈。”
“挖开。”
“挖开了,怕冲坏下游田地。”
“那便先迁田边的人,再挖。”
康太尉抱拳应下,转身吩咐下去。几名水卒领命而去,脚步踩过湿滑石阶,惊起一群停在江边的白鹭。
灌江口的事,向来不大。
哪处堤裂了,哪条水路淤了,哪家渔民夜里没回来,报到他这里,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工夫。
可再小的事,只要落在灌江口,便是他的事。
天上的金光便是在此时落下来的。
它先在云里停了一停,像有意避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随后才直直坠下。金光落至半空,化成一名披甲天使。
那使者没有踏足灌江的土地。
他站在云头,双手捧着一卷玉色调令,声音穿过晨雾,落在江岸每个人耳中。
“奉玉帝调令:花果山旧地异动,妖猴遗泽复起。今有携根石猿,已得五件妖猴遗物,将入花果山。着二郎显圣真君领梅山旧部,即刻前往封山布防,察其行止,若有异变,就地处置,不得延误。”
江边一下安静下来。
渡船上的船夫低头收篙,不敢往天上看。河伯庙前烧香的老妇人攥紧了香杆,火星落到手背,也没察觉。
康太尉停在原地,先看了一眼杨戬。
杨戬没有立刻接令。
他望着云头上的使者,问:“五件遗物,是什么?”
使者答得很快:“皆为妖猴旧物,散落三界多年。”
“石猿是谁?”
“花果山一脉所出,来历未明。”
“既来历未明,何来妖猴遗泽?”
使者的脸色微微僵住。
调令写得严密,偏偏最要紧的地方,一个字也没有。
杨戬站起身。
“你们要我去花果山,封山,布防,拦人。”
“是。”
“处置什么?”
使者低下头:“若其引动遗物,致妖猴复生,便当就地处置。”
“他杀人了?”
“尚未。”
“乱山了?”
“尚未。”
“那你们急什么?”
江风吹得使者衣袍微动。
他张了张口,终究只道:“陛下忧虑三界安危。”
杨戬伸手。
使者将调令递下。
杨戬展开看了一遍。玉帝用词很谨慎,命他封锁花果山外缘、监察携根者、镇住旧战遗力。至于“处置”,只藏在调令末尾一笔,模糊得像是怕日后被谁追问。
他将调令重新卷起。
“封山布防,这调我接。”
使者神色稍缓。
杨戬又道:“人我见过再说。”
“真君,此事……”
“带话回去。”
杨戬抬眸,额间天眼未开,目光却比锋芒更冷。
“灌江口的人做事,先看清楚谁越了界。”
使者不敢再言,只得躬身退入云中。金光远去时,江面上被惊散的雾气才慢慢合拢。
康太尉走到杨戬身旁。
“真君,花果山距灌江甚远。天庭忽然调我们去守,又是五件遗物,又是携根石猿,怕不是寻常封山。”
“自然不是。”
“那为何还接?”
杨戬看了眼手中调令。
数百年前,他与孙悟空在花果山最后一战。那一战打完,他便走了。后来天庭说妖猴伏诛,灵山说大圣寂灭,谁拿走了什么,谁封住了什么,都与他无关。
那时灌江江水照流,水卒照旧巡夜,六兄弟仍能在江边饮酒。
他没有理由替旁人守账。
可如今,天庭重新提起花果山,又特意点名让他去。
这便不是巧合。
“他们调我,是因为当年我在。”
杨戬将调令递给康太尉。
“去备行。”
康太尉接过调令,却仍有些迟疑:“六兄弟都去?”
“留三人守江。”
“要查什么?”
“水眼,渡口,名籍。”
康太尉一怔:“花果山还没动到灌江。”
“所以先看着。”
杨戬弯腰解开刃刃上的布。
晨光落在三尖两刃兵上,映出一道淡青色冷芒。
“若只是他们的旧账,我封完山就回来。”
“若不是……”
哮天犬先一步站起,耳朵朝东南方向竖起。
杨戬没有说完。
康太尉却已抱拳:“明白。”
半个时辰后,梅山旧部出灌江。
杨戬没有领天庭给的神兵,也没有接使者留下的法器。他只带了哮天犬、康太尉和两名兄弟,余下三人留守水脉。
云路一路向东南。
越过数重山岭后,风里渐渐有了焦土气。那气味很淡,像被雨水洗过无数次的旧灰,若非杨戬亲历过当年一战,未必认得出来。
花果山还没有出现。
可它已经在天边投下一道沉暗的影。
康太尉驾云跟在后方,忍了许久,还是开口:“真君,当年那猴子……当真死透了?”
杨戬没有回头。
“战报说他死了。”
“真君自己呢?”
“我看见他坠下裂谷。”
“那……”
“坠下去,和死透了,是两回事。”
康太尉沉默下来。
杨戬也没再解释。
那日他没有下谷,更没有替天庭验过尸。如今想来,未必不是有人早就盼着他离开。
只是数百年前的事,放到今日再翻,也翻不出一条灌江水路。
至少现在还翻不出。
临近傍晚,花果山终于到了。
远远看去,山势依旧苍莽,水帘洞所在的崖壁被云雾遮住大半。可山外的天色比别处暗,东、北两侧山门插满天庭阵旗,西面高崖则坐着一排排僧人,梵音低沉,隔着云海传来。
两教都到了。
而且比他到得早。
杨戬落在东山门外。
一名守山天将迎上来,面露笑意:“真君总算到了。陛下早有吩咐,此番花果山由真君统摄,务必不能让那携根者入内。”
杨戬扫过四周。
阵旗扎得极深,旗杆下方还压着密密麻麻的锁钉。天兵三步一岗,弩车对准山道,连林间飞鸟经过都要被阵光照上一遍。
这不是封山。
这是等人入网。
“谁准你们先布杀阵的?”
天将笑容淡了些:“防患于未然。”
“谁定的阵眼?”
“天庭司阵府与灵山共同商议……”
“问你名字。”
天将一滞。
杨戬走到阵旗前,抬手拨开旗角。旗杆下埋着的锁钉泛着幽冷青光,细微的水气从石缝里钻出,又很快被阵纹吞掉。
他眼神微动。
花果山的山泉,不是这个味道。
“从现在起,东山门归我。”
天将脸色骤变:“真君,这恐怕不合规矩。”
杨戬回过身。
“调令让我封山布防。”
“既然调我来,便按我的规矩守。”
康太尉与两名兄弟各自上前半步。哮天犬伏低身子,盯住那天将。周围天兵虽未拔兵,却已有人悄悄握紧了枪杆。
杨戬没有理会。
他抬起神锋,在山门正中劈下一道笔直兵痕。
石屑飞溅。
兵痕自山道起,一直延入暮色深处。
“伏弩撤去。”
“山门留一条路。”
“谁敢越过这道线,先问我的刃。”
天将脸色变了数次,最终低头道:“遵真君令。”
夜色降下时,山道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踏云声。
一名斥候从林上掠来,落地便跪。
“报!”
“携根者已过水帘洞旧道,距东山门不足三十里!”
话音未落,花果山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低的震鸣。
不是雷。
像有什么沉睡数百年的东西,在山腹里翻了一次身。
紧接着,五道气息自远处山道上传来。炽烈、森冷、厚重、缥缈、幽暗,彼此纠缠,又彼此排斥。
杨戬握住三尖两刃兵。
他望向那道延入夜色的兵痕。
数百年前,有人从这里坠下去。
数百年后,又有人带着他的五件遗物,一步步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