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前，林一在灰柳镇上挑了家还干净的小旅店，进去问价。
旅店老板娘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正收拾柜台。她抬眼把林一打量了个来回——半大孩子，个子不高，身边还跟个白得不像话的小女孩，俩人都灰扑扑的，一看就不是有钱的主。
"住店？一晚1个银厘。"她报了价，顺手又瞄了眼白泠，补了句，"俩人的话，得加。"
"一个月。"林一在柜台前站定，把裤袋里那点钱掏出来，数了数，十枚银厘，摊在柜台上，"就这些。租一间，一个月。"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堆银厘，又看了看他，眉头皱起来："十枚？白银厘也不是这么算的，全镇上就没听说过这价能住一个月的。小兄弟，你这不够——"
林一没吭声，也没把那钱收回去。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腰后别着把新买的窄身铁剑。
老板娘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看看他，再看看那个安静得不像话、连话都不怎么说的白泠，到底没把那句硬话扔出去。半晌，她叹了口气，把十枚银厘拢进手里，往柜台后一收："……行。楼上左手第二间，小是小点，收拾干净了。一个月。明儿开始算。"
她那句应下的价，听在耳里，分明是没打算挣他什么钱——是看两个半大孩子，天将黑了还没个落脚处，心软捡了个漏。
门一推开，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利索。一张木板床，铺着新晒过的粗布被褥，靠窗一张矮几，两根蜡烛。林一放下东西，回身看了眼站在门边的白泠，又看了看那张床——他动手把被褥往外扯出一半，抱到地上，又把自己的旧外衣叠了叠垫上去，拍平。
"床你睡。"他说。
白泠站在那儿，没动，一双冷灰的眼睛看着他动作，半晌才开口："那你呢。"
"地上。"林一拍了两下铺好的那堆，语气平常，"我皮糙肉厚。你睡床。"
他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说了句多余的。白泠不是寻常人，她是个化形的剑灵，睡在哪、觉不醒，原本都不算个事。可他这一夜，偏偏把她当个要护在身后的人安置了。
白泠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接话，却也没反驳他铺好的那堆东西。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偏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镇子，忽地说了句：
"你白天握那剑的时候，在想别的事。"她开口说。
林一动作一顿。白天在铁匠铺握着那柄窄身铁剑时，他确实是走神的——那一下抖，他自认藏得好，剑尖划出去稳稳当当，谁也看不出。可她居然看出来了。不是看剑，是看他。他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面上却不露："没走神。顺手。"
"你以前握剑，心思都在剑上。"白泠的声音低低的，像只是顺口，"你在想事。"
林一没接话。他背对她躺到地上那堆被褥里，盯着黑黢黢的房梁，许久才闷声道："睡觉。明儿还得上东边岗。"
他没说的是——他想的是白天那句"缺了半个人"。他摸不清自己到底缺谁，可她却偏看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一夜无事。蜡烛烧到半截就灭了，屋里剩一点月光。
天刚蒙蒙亮，林一就醒了。他没睡踏实，是被自己那把窄身铁剑硌醒的——剑枕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一夜没离手。他翻身起来，白泠已经坐在床边，银白的发丝还是那样垂着，像是根本没睡，又像是早就醒了。
他没多问，自己洗漱，换了件还算干净的外衫，把剑重新在腰后系好。
推门下楼前，他伸手进裤袋里摸了摸——空空的，十枚银厘，全押在这个落脚点上，一分不剩。
他站在楼梯口，楼下已经飘来早点的热气，老板娘在柜台后头招呼着客人。他本该就这么转身走进那片热闹里，可步子却在门槛前顿了一顿。
钱没了。白泠还得吃饭。他那把剑，也需要挣够钱，才能换一柄真正趁手的。
他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捋了一遍，像前世开赛前想好起手的那三步棋一样清晰：先上冒险者公会，领一单活；去哪、单子写不写，到了柜台看顺不顺眼再说。念头落定，他踏出去，日光已经爬上灰柳镇的屋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