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四月,樱花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我站在东京都内某所私立高中的教室门口,手里抱着点名册,领带系得有些紧,西装外套的肩线也不太合身。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混着樱花的气味,远处有女生在喊“快一点,要迟到了”,男生的运动鞋在地板上擦出吱吱声。
我深吸一口气。
坦白说,我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很久。
大学四年,我拼命学日语,考过了N1,又攒钱报了个短期交换项目。别人问我为什么非要去日本当老师,我的回答很标准:“我喜欢日语,也喜欢日本文化,想为中日文化交流做点贡献。”
标准得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真正的原因是——
我想亲眼看看日本的JK。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美化过的,也不是动画里滤镜拉满的,而是活生生的、穿着制服的、会在教室里打闹的女高中生。对我来说,那是青春的一种终极符号。是一种隔着屏幕看了无数遍,却始终触不可及的存在。
现在,我,程澈,二十四岁,中国人,终于站在了东京一所私立高中的教室门口。
而且马上要成为她们的班主任。
说真的,这比大学毕业论文答辩还紧张。
我推开门。
教室里大约有三十个学生。门开的瞬间,有几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继续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把脚翘在桌上,有人用手机对着镜子整理刘海,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没有人安静下来。
也没有人期待地看着我。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和说好的JK不一样啊。
动画里的转校生登场时,不是应该全班突然安静,所有人都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过来吗?不是应该有女生小声说“诶,好年轻”“是外国人吗”“长得还不错”吗?
现实是——
“喂,谁来把空调调低一点,热死了。”
“昨天那集你看了没?超好笑的。”
“下节课是不是要小测?我完全没复习。”
我站在讲台上,像个透明人。
不过没关系,我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问题班级嘛,不可能一开始就听话。我调整了一下领带,提高音量:
“那个——大家,早上好。”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了一下,像是扔进湖面的石子,溅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离我最近的两个女生停下聊天,抬头看了我一眼。其中一个戴着眼镜、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大概是班长,站起来说:
“啊,对不起,大家安静一下。老师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意外有效。教室里的嘈杂慢慢降了下来,像被慢慢拧小的收音机。虽然还有人小声说话,但至少看向讲台了。
我朝她点点头,感激地笑了一下。
“谢谢。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程,叫程澈,来自中国。从今天起担任大家的班主任,同时也是中文课的老师。请多多指教。”
说完,我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一秒。
接着,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一个金发女生举起了手。
她染着显眼的浅金色头发,发尾有些卷,校服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这在我们学校应该是不符合规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举手的样子非常自然,像上课提问一样。
“老师,我有问题。”
“请说。”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完全无害的笑容:
“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笑。
几个女生捂着嘴,男生们则用“这家伙又来了”的表情看向她。我站在原地,内心已经翻了个白眼。
很好,开场三秒就被JK问恋爱史。
这就是现实。
我保持着微笑,答道:“没有。现在全力工作中。”
“诶——好可惜。”她完全没有害羞的意思,反而接着问,“那老师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年上?年下?还是说——”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还是说,老师喜欢JK?”
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
我脸上的微笑差点没绷住。
说真的,这种问题如果是在中国的高中,可能下一秒就会被叫家长。但这里是日本,而且我是老师,不能和学生一般见识。
我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回答:
“作为班主任,我喜欢所有努力的学生。不管是年上还是年下,只要好好学习,我都喜欢。”
这回答无懈可击,像一碗温吞水。
金发女生“哦——”了一声,似乎有点失望,但还是笑着坐下了。
我松了口气。
结果,教室另一侧,靠窗倒数第二排,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开口了。
她没有举手,也没有抬头,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说:
“老师,你的日语说得太慢了。像在念稿子。”
我愣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文库本,抬起头看我。她的皮肤很白,眼睛细长,黑发柔顺地垂在肩后,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甚至连袜子都拉得笔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和这个班级不是一个世界”的气场。
“还有,”她继续说,“领带歪了。”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领带。
确实歪了。
“谢、谢谢。”
“不用谢。”她又低下头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佐仓好严格……”
“她今天心情不好吗?”
“不过真的,老师看起来好年轻,像大学生。”
“外国人当班主任,好新鲜。”
我这才知道,那个黑发女生叫佐仓。
姓佐仓的女生,黑长直,说话毒舌。我脑海中浮现出动画里常见的“黑长直傲娇优等生”形象。但现实中的她,看起来比动画里更难接近。
我决定不接话,继续把开场白说完。
“那接下来,我简单说一下这一年的目标和希望。作为班主任,我可能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但我希望大家能把班级当成一个集体。我也不是来强迫大家做什么的,只是希望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商量。”
台下没什么反应。
“另外,我虽然是外国人,但在学校期间会尽量用日语和大家交流。如果中文课上有听不懂的地方,也可以课后问我。”
还是没什么反应。
我感觉到一股微妙的空气。他们不是讨厌我,只是还没确定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我。有点像野生动物观察新来的饲养员。
“那,今天的班会就到这里。下节课开始正常上课,大家把课本准备好。”
我说完,准备走下讲台。
“老师。”
金发女生又举手了。
“又怎么了?”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仰起头看我。我发现她其实挺高的,加上鞋子,大概到我下巴。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西装袖口。
“老师,你穿西装好奇怪。肩膀那里,是不是太大了?”
我低头看了看。这件西装是我在池袋的二手店买的,三千日元,尺码确实偏大。但被学生这么直接指出来,还是有点受伤。
“因为老师比较瘦吧。”我含糊其辞。
“不是瘦不瘦的问题,是尺寸完全不对。”她认真地说,“下次我们一起去买吧。我知道一家店,超便宜,而且可以改尺寸。”
“不用了,怎么能让学生陪老师买衣服。”
“有什么关系?老师现在是我们班的人了,对吧,班长?”
她看向那个戴眼镜的女生。
班长愣了一下,然后小步跑过来,有些紧张地说:“那个,我觉得,老师穿得整齐一点,作为班主任也比较好……”
这算是在帮谁?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好吧,如果之后有时间,我会考虑。现在你们先回座位。”
金发女生做了个“耶”的手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家伙完全不怕老师啊。
班会在一种混乱但又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下课后,我拿着点名册走出教室,准备去办公室。走廊上,几个女生从身后追上来。
“老师老师,你是中国人对吧?那你会功夫吗?”
“不会。”
“那你会打乒乓球吗?”
“会一点。”
“好厉害!下次体育课和我们一起打吧!”
“老师,你有LINE吗?加个好友吧。”
“老师,你多高?有180吗?”
“没有,178。”
“那也很高啊!”
她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我,像一群发现新玩具的小鸟。我脸上挂着有点僵硬的微笑,一一回答。
这些JK确实很可爱。
但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可爱。
动画里的JK,笑一下会脸红,说话轻轻软软,会为了一颗糖纠结半天。现实中的JK,会直接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会指出你领带歪了,会邀请你一起去买西装,还会在走廊里大声问你有没有LINE。
更直接,更真实,也更让人招架不住。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终于甩开了那群女生。推门进去,看到一个穿着运动外套的年轻男老师正靠在窗边喝罐装咖啡。他看到我,笑着招手:
“哟,新来的中文老师对吧?我是体育老师木村。怎么样,第一节课?”
我苦笑了一下:“比我预想中还要乱。”
“很正常的,那个班本来就是全校最有名的麻烦班。”木村老师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接的是二年三班对吧?那个班啊,女生特别强,男生都被压着打。之前的班主任就是因为太较真,被弄到请假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所以啊,你别太勉强,适当放养就好。只要不出大事,校长不会说什么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复杂。
放养吗。
我本来就是个因为憧憬JK才跑来当老师的人,说实话,我没资格对他们说太多大道理。但站在讲台上的时候,看到那些学生的眼睛,我又觉得,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他们不是坏学生。
只是还没找到愿意认真听他们说话的人。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位,整理了一下今天的记录。打开点名册,上面贴着学生们的照片。我一个个看过去:金发辣妹叫高桥奈奈;黑长直毒舌叫佐仓凛;班长叫藤原美月;角落里有个安静到几乎没存在感的女生,叫小林真昼;还有几个男生,山田健太、佐藤翔太……
我默默记着这些名字。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校长发来的消息:“程老师,今天辛苦了。明天放学后,二年三班有一场班会,你准备一下。另外,班级的社团问题,可能也需要你多注意。”
我回了一句“好”。
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办公室窗外飘落的樱花。
我想象中的班主任生活,是站在讲台上受人尊敬,是穿着西装帅气地解决问题,是在放学后被可爱的女生告白。
但现在,我只想先把领带重新系一下。
梦想与现实之间,永远隔着一条叫做“真实”的河。
我摇摇头,合上点名册。
不过,这份工作,似乎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