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学校。说实话，并不是因为我多么热爱教师这份工作，而是因为昨晚做了一整夜被学生追着问“老师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梦。与其在噩梦里被JK围殴，不如早点到教室把空调打开，至少能博个“勤劳教师”的好名声。
推开二年三班教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藤原美月站在讲台前，正用一块抹布擦黑板。她换了校服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动作很轻，像是不想吵醒教室里另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学生。
“啊，程老师，早上好。”
她转过头，露出一个标准的优等生笑容。
“早上好。来得这么早？”
“我是班长嘛，而且今天轮到我做早间准备。”她说着，把抹布叠好放回讲台下的水桶里，“老师才是，今天来得真早呢。”
“因为昨晚没睡好。”
我随口回了一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四月的晨风混着樱花和潮湿的泥土味吹进来，趴在桌上睡觉的那位——我走近看了一眼，是山田健太——微微动了一下，但没醒。
藤原美月走到我旁边，小声说：“山田同学昨天好像通宵打工了，最近他经常这样。”
“打工？”
“嗯，听说家里有些情况。”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不过老师可以之后自己问他。作为班长，我不好说太多。”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就是藤原美月，温柔、细心的完美班长。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这样面面俱到，我越觉得她心里藏着什么。
不过现在不是深想的时候。
“老师，你的领带今天也歪了。”
她指了一下我的领口。
我低头一看，果然。昨天佐仓凛也说过同样的话，这领带难道有自己的意志吗？
“我帮你重新系一下吧，老师看起来不太擅长这个。”藤原美月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帮我调整领带。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师不用客气，我可是有弟弟的人，很擅长照顾人的。”
这逻辑我不太懂，但她的笑容让人很难拒绝。
最后我还是站在原地，让她帮我把领带重新系了一遍。她踮起脚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我别开视线，心想这要是被其他学生看到，估计又要传出什么奇怪的谣言。
“好了，这样就不会被佐仓同学说了。”
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
我摸了摸领带，确实紧了不少：“谢谢。”
“不客气，老师要加油哦。”
她走回座位，开始整理自己的课本。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感叹：原来现实中也有这种理想型的JK啊。温柔、懂事、会照顾人，这简直是我憧憬中的完美形象。
但很快我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一节课是我的中文课。
我站在讲台上，写下了几个基础的中文单词，用日语解释发音和意思。台下的反应两极分化：藤原美月认真地做着笔记，小林真昼看着窗外发呆，佐仓凛低头看她的文库本，高桥奈奈直接趴在桌上补觉，男生们大多在玩手机或者相互传纸条。
我忍了大概十分钟，终于没忍住。
“高桥同学，你来读一下这个单词。”
高桥奈奈慢吞吞地抬起头，金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着袖子压出的红印。她眯着眼睛看向黑板，像是第一次发现教室里还有个老师。
“哈？哪个？”
“这个，‘朋友’。”
她盯着黑板看了三秒钟，然后非常认真地说：
“Pong……Pong友？”
教室里有人笑出声。
我扶了扶眼镜：“是‘péng you’，不是‘pong you’。你刚才那个发音，像是把乒乓球扔进嘴里的声音。”
笑声更大了。
高桥奈奈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重复：“pong友、pong友——老师，这个音好难啊，我舌头都打结了。”
“你才发了一个音，打结什么？”我无奈地摇头，“坐下吧。下课之后可以来办公室，我单独帮你纠正发音。”
“老师，这算不算放学后约会？”
她冲我眨了眨眼。
“算课后辅导。现在给我坐下。”
“切，好无聊。”
她坐下了，但脸上还带着那种轻松的笑意。我继续讲课，内心却在疯狂吐槽：我憧憬的JK，不是那种会在课堂上用“约会”这个词来调戏老师的存在啊。
这种所谓的“师生距离感”，在日本和在中国完全是两个概念。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已经累得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回到办公室，木村老师递给我一瓶运动饮料。
“怎么样，今天上课顺利吗？”
“还行，至少没被学生扔粉笔。”
“那算不错了。”他拍拍我的肩，“对了，下午班会你准备讲什么？我可听说了，二年三班的班会从来没人认真听。”
我点点头：“我想讨论一下体育祭的事情。毕竟离体育祭只有三周了，班级需要决定应援方式。”
木村老师的表情突然变得微妙。
“那个班啊，去年体育祭的班级应援闹得很凶。男女生直接打起来了。”
“打起来？”
“夸张了点，但确实吵到主任都来了。你小心点吧。”
我有点头疼。这个班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下午的班会，果然如木村老师所说，没人认真听。
我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大家安静一下，今天班会要讨论体育祭的班级应援。我们班需要决定一个代表口号或者表演形式。”
台下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炸开了锅。
“应援团！可以继续去年没搞完的！”一个男生喊。
“不要，去年就是因为应援团才吵起来的，而且那个衣服太丑了。”几个女生立刻反对。
“那女仆咖啡？”
“体育祭搞什么女仆咖啡？傻不傻？”
“那就随便做点旗子算了，省事。”
“太敷衍了，别的班都很认真。”
“我们班从来就没认真过，有什么所谓。”
我听着听着，头开始疼。如果在中国，班主任这时候只需要拍桌子说“我来安排”，然后全班闭嘴。但这里是日本，而且我面对的是三十个各有想法的高中生。
我试图让他们冷静下来，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大家先别吵，一个一个说。我们可以先收集一下意见，然后投票决定。”
“投票？那肯定男生输啊，女生人多。”佐藤翔太立刻抗议。
“你们男生去年也没干什么正事，凭什么有发言权？”高桥奈奈回怼。
“那是因为你们女生太霸道了！”
“我们那叫有行动力！”
我站在讲台上，感觉像在看一场无关自己的辩论赛。藤原美月试图站出来维持秩序，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争吵中。山田健太在角落里叹了口气，继续看手机。
“那个，大家先听老师说……”藤原美月的声音很轻，没人理会。
我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
“好了，都给我安静！”
这一声有点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我。我站在讲台上，心跳得厉害，但面上尽量保持镇定。
“既然大家意见不合，那我们先分组讨论。男生一组，女生一组，十分钟后提交方案。不许吵架，不许人身攻击。听见没有？”
没人说话，但也没人再吵。
“听见没有？”我又问了一遍。
“听见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男生们不情不愿地聚到教室后面，女生们围在靠窗一侧。我坐在讲台边，假装看教案，实际上竖着耳朵偷听。
女生那边很快达成了共识：做统一的彩色应援扇，加上班级口号。男生那边则继续争论，从应援团到太鼓队，到最后变成讨论哪家便利店的炸鸡最好吃。
我无语地看着他们，心想这帮人到底有没有把班会当回事。
十分钟后，女生代表高桥奈奈站起来说：“老师，我们决定做应援扇，口号是‘三班三班，炸裂全场’。”
“这口号太土了。”佐藤翔太立刻吐槽。
“总比你们什么都没想出来强。”高桥奈奈毫不示弱。
“我们想了啊，我们觉得太鼓队不错。”另一个男生说。
“太鼓？你们有人会打吗？”
“可以学啊。”
“三周时间学太鼓？你们当自己是天才吗？”
眼看又要吵起来，我赶紧打断：“这样吧，先统计一下两个方案的支持人数。支持应援扇的举手。”
女生几乎全举了，连小林真昼都慢慢抬起了手。
“支持太鼓队的举手。”
男生全举了，山田健太犹豫了一下，也举了。
十比十五，女生完胜。
“好，那就定应援扇。”我拍板。
“老师，这不公平！”佐藤翔太跳起来，“男生人数本来就少，你这是在帮女生！”
“我没有帮谁，只是按照多数决。你们如果不想做应援扇，可以提出一个更完整的方案，而不是在班会上讨论炸鸡。”
佐藤翔太还想说什么，被山田健太拉住了。
“算了，翔太。我们确实也没认真想。”
佐藤翔太瞪了我一眼，闷闷地坐回去。
班会终于结束了。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结果放学后，佐仓凛走到讲台前，站在我面前，用她那冷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神看着我。
“老师，你刚才的班会，搞得太差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根本不像老师。”她说得很直接，没有一丝犹豫，“你只是在当和事佬。你以为让学生投票就能解决问题？男生根本不会服气的。你以为这个班的问题，是投票就能解决的吗？”
她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我有点生气了。这家伙凭什么这么说我？我明明在努力。
佐仓凛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视线：“不知道。但至少不是像刚才那样，被学生牵着鼻子走。你太在意大家喜不喜欢你了。老师如果只想被喜欢，是没办法当好班主任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我站在原地，心里又气又闷。
但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我确实太想当个好人了。想让学生觉得“这个老师还不错”，想尽快融入这个班级。但作为一个班主任，这种心态本身就有点廉价。
我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
“老师，别在意佐仓。她那人就是这样，嘴巴很毒，但其实没有恶意的。”
高桥奈奈背着书包，靠在教室后门边，金色头发在夕阳下像是镀了一层暖光。
我苦笑：“我知道。她也没说错。”
“不过老师刚才吼人的时候，还挺像老师的嘛。”她笑嘻嘻地走过来，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反跨在椅子上，手臂搭在椅背上。
“你可以回家了，高桥同学。”
“我有事想找老师商量。”她的表情突然认真了一点，但嘴角还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老师，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看了看手表。其实我可以直接说没时间，但看到她那个表情，不知怎么就没法拒绝。
“说吧，什么事。”
高桥奈奈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笑了一下：
“老师，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拒绝一个男生，又不会让他难过？”
我愣了一下。
这家伙，第一天问我有没有女朋友，第二天就已经在商量怎么拒绝男生了。
不过，她认真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点不安。
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愿意的话，详细说说。”
她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认真。
然后，她慢慢地说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