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师离开一周了。
东京的五月已经显露出初夏的迹象。早晨的空气变得潮湿,校服衬衫贴在背上的触感开始让人烦躁。我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鞋底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和远处吹奏部的练习曲混在一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每次推开二年三班教室的门时,我总会顿一下。
教室里不再有那个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人站在讲台边,用刚睡醒似的声音说“哦哈,早”。也不会有人把我从书页里拽出来,问一些“佐仓同学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之类的蠢话。
藤原美月还是每天最早到教室。她站在讲台前,像往常一样擦黑板、整理讲桌,只是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有好几次,我看见她擦着擦着就停下来,手指搭在黑板槽边,不知道在看哪里。
“早上好,佐仓同学。”她看见我,又露出那种标准的温柔笑容。
“早。”我走到座位上坐下。
教室慢慢被填满。高桥奈奈踩着预备铃冲进来,金发比平时乱一些,领巾系的结很随便。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大声嚷嚷“今天也好热啊谁来开空调”,而是直接走到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抽屉,整个人趴下去。
佐藤翔太和山田健太也安静了许多。佐藤翔太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说话的音量明显低了一截,像被谁调小了旋钮。山田健太坐在他后面,手里转着自动铅笔,转着转着就停下来发呆。
这个班级,像一台正在缓慢失去动力的机器。零件都在,只是没有人再踩下那脚油门。
第一节课是英语。早见老师确实很温柔,她讲课的时候会反复问大家“这里听懂了吗”,会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例句,会尽量照顾到每个学生。可她的声音温吞吞的,像一层薄薄的水,盖不住底下的焦躁。
高桥奈奈整节课都在纸上画圈。我瞥了一眼,那些圈叠在一起,乱糟糟的一团,像是要把什么情绪按进去。
下课铃响,藤原美月走过来,把一份打印好的通知放在我桌上。
“这是下周的考试安排。早见老师说,班级的晨读从明天开始由我主持。”
“嗯。辛苦了。”
她没有走,站在我桌边,犹豫了一下:“佐仓同学,你最近有和程老师联系吗?”
“没有。”我继续看着书。
“我发了几条LINE,但老师只回了一句‘我没事,你们好好学习’。”她的声音低下去,“感觉老师现在很忙,应该顾不上我们。”
“那就不联系了。”我翻过一页书,字没看进去。
藤原美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座位。教室里安静得让人不舒服,只有某个男生转铅笔时笔尖碰到桌面的轻响。
午休时,我拿着便当上了屋顶。
学校的屋顶平时是不允许学生上去的,但门锁早就坏了,也没有人认真管。我坐在水箱旁边的阴影里,打开便当盒。母亲做的便当还是那么精致:玉子烧、煎鱼、腌梅、两层米。我机械地往嘴里送,咀嚼,吞咽,像完成某种每日必须执行的任务。
“就知道你在这。”
高桥奈奈从安全门后面探出头。她的领巾已经解下来了,松松地绕在手腕上,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没看她。
“直觉。我猜的。”她走过来,一点都不客气地在我旁边坐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你真厉害,在教室里待着我快要闷死了。”
“那你怎么不去找别人?”
“别的人也很闷。大家都很闷。整个班都像在办葬礼。”她舀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金发在风里轻轻晃,“我受够了。老师走了,大家连笑都不敢笑了。感觉我们好像又变回以前那个烂班了。”
我看着远处的操场。体育祭已经过去,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田径部的学生在做折返跑。风把他们的发带吹起来,像几只鸟在低空盘旋。
“不是变回以前。”我慢慢开口,“我想我们也已经变了。”
高桥奈奈吃布丁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说,老师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如果他不回来呢?”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也许他会像父亲的车一样,在某个下雨天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只留下两个模糊的红色尾灯。也许他也会变成另一个村田老师,一个只存在于某个学期、某份名单上的名字。
可我不想这么想。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高桥。”我合上便当盒,转过头看她。
她的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我就是觉得奇怪。”她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轻的,“以前他在这里的时候,我总觉得他是那种需要被照顾的大人。领带系不好,衣服也不会挑,说话总是慢半拍。可他不在了,我才发现,原来一直被照顾的是我们。”
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带着楼顶晒了一天的热气。
“凛,我想给他发消息。”高桥突然说,“就发一条。告诉他,体育祭的照片洗出来了。我们班拿了年级第三。虽然没拿到第一,但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那你就发。”
“他不会回的。除了上次那句话,他再也没有回过了。”她苦笑了一下,“之前每天都能见到的人,现在居然要靠LINE了。好奇怪。”
我想起程老师走之前,那些他做过的看似琐碎的事。他会在天热的时候从贩卖机买一堆运动饮料,会记住佐藤翔太讨厌青椒,会发现小林真昼没吃午饭就买饭团塞给她。他像一个一直在旁边转来转去的人,转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一旦停下来,那圈空白就变得特别大。
下午放学,班级里没什么人留下来了。
以前到了傍晚,大家会聚在操场上训练。太鼓声和口号声能传出很远,附近的居民都听得到。现在操场角落空空的,只有几片没扫干净的红色纸屑还贴在跑道上,被风掀起一个角。
藤原美月在讲台上整理作业本。小林真昼坐在位置上,低头写着什么。我本来想直接回家,但经过小林真昼座位时,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停下脚步。
“佐仓同学。”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小,但很清晰。
“怎么了?”
“这个,给你。”她把一个折成方形的纸条递给我。那纸条很旧,上面有折过很多次的痕迹,边角都起了毛。
“什么?”
“是老师走之前,让我交给你的。”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很安静的东西,“他说,本来想自己给你,但是没来得及。”
我接过纸条。手指有一点麻。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我的语气不自觉地重了。
小林真昼低下头:“因为我觉得,今天最合适。如果再晚一点,佐仓同学可能会变成我不想看到的样子。”
我看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个女孩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一句让人无法反驳的话。
我走出校门,走到车站,在站台的候车椅坐下。夕阳把整个车站染成暖橘色,电车轰隆隆地进站又出站,卷起的风把裙子吹得贴紧腿。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打开。
也许我害怕。
害怕里面写的是“再见”之类的话。害怕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一场体面的告别。就像父亲当年离开时留下的那张便签,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凛,听你妈妈的话。”
我讨厌便签。讨厌这种轻轻薄薄的纸片,被留下来当借口。
电车来了。我站起来,把纸条塞进口袋。
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等我。
“今天怎么晚了二十分钟?”她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像一把尺子,精准地量出了我每一寸的偏差。
“学校有事。”我低头换鞋。
“什么学校的事?给你发消息也不回。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现在外面的世界多危险,你一个女孩子……”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拧紧的发条。
“对不起,以后会注意的。”我机械地重复。
“你总是这么说。凛,你到底有没有把妈妈的话放在心上?”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脸色很沉,“你不能变成你爸那种人。答应好的事,就要做到。什么时候回来,就说什么时候回来。做不到就不要随便说。”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口袋里那张纸条所在的位置。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我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然后,我慢慢打开。
字迹歪歪扭扭,像在很仓促的情况下写的。甚至还有一点潦草。
“给佐仓:
抱歉没当面和你们说。我很快回来。别趁机把团扇弄坏,我还要检查。你腿上有旧伤吧,我在国内想办法给你带膏药。不要装没事,我什么都知道。
——程”
我盯着这几行字,眼眶发热。
没有“再见”。也没有“听你妈妈的话”。
只有一句“我很快回来”。
我攥紧纸条,把它按在胸口。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我听见母亲在厨房弄出碗筷的声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个人。这个连领带都系不好的班主任。
他为什么能在这种时候,写出这种让人讨厌的话。
我咬了咬下唇,仰起头,努力不眨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是班级群聊。
高桥奈奈发了一张照片。体育祭那天,程老师被小林真昼拉着跑向终点,白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表情又懵又慌。大家都围在旁边笑,阳光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
照片下面,高桥奈奈打了一行字:
“等老师回来,我要把这张照片印成海报贴在他办公室门口。你们说怎么样?”
藤原美月回了一个笑脸。
佐藤翔太回了一句“加一”。
山田健太说“贴满整面墙”。
我盯着手机屏幕,过了很久,打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