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这个班级。
第一次走进一年三班教室的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乱成一团的景象,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男生把脚架在课桌上,女生围在一起讨论指甲油的颜色,有人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奇怪的涂鸦,有人把空饮料罐当球踢来踢去。窗户大开着,风把座位表吹到地上,谁都没有去捡。讲台上插着半截断掉的教鞭,像一个已经放弃治疗的病人露出的枯骨。
我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坐下,拿出书,开始看。高桥奈奈偶尔会和我搭话,但也都被我凶恶的眼神逼走了。一次我看到小林真昼再看一本我也很喜欢的书,本想向前搭话,可想了想还是算了吧,毕竟我早就做不到和别人搭话了。
周围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是要从耳膜里灌进去,把脑子里的某根弦扯断。我告诉自己不要抬头。抬不抬头,世界都是那样。这个班级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安静的人就变得更好,也不会因为少了一个认真的人就变得更差。
高一的班主任叫村田,一个中年男人,总是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说话时喜欢用手帕擦汗。他每次班会都站在讲台上,用同一种疲惫的语气说:“大家安静一点,要上课了。”
然后下面继续吵。
村田老师不喜欢这个班。我看得出来。他在黑板上写字时肩膀总是耸得很高,像是在忍耐什么。他和学生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直视对方,而是看着教室后面的钟,或者窗外,或者自己手背上那块已经褪色的手表。他只想赶快结束这一节课,然后回到办公室,喝一杯温吞的茶,再等下一节课。
他曾经找过我一次。午休时,在走廊尽头,他压低声音对我说:“佐仓同学,你是这个班唯一让人放心的学生。请你一定多帮帮老师。”
我点点头,说好。便快步离开了
但我心里在说:凭什么?真恶心。
凭什么我要帮你?凭什么我要帮你管这个烂班?凭什么你身为老师,却把“放心”两个字压在一个学生身上?你和这个班级一样,早就放弃了。只是你们都还在装模作样地撑着,像两具泡在水里的纸壳,表面上还没散,里面早就烂透了。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讨厌的不是这个班级,我讨厌的是我自己。我佐仓凛。
父母在我初三那年离了婚。父亲收拾好东西走的那天,东京下着很大的雨。我站在二楼窗口,看着他的车驶出车道,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他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好好说。
后来我跟着母亲生活。母亲是个很严格的人。有多严格呢?我的放学时间被规定在下午五点半之前,除非学校有正式活动需要提前报备。我的手机每天被检查,所有的LINE消息她都要过目。我的爱好不被允许,画画、听音乐、看小说,都算“浪费时间”。她说,凛,你要考上最好的大学,你要成为不会被人丢下的人。
可我从没想过成为不会被人丢下的人。因为在他们离婚后我就已经是被丢下的那个了。
我也早就是一个不需要被谁期待、被谁要求、被谁用成绩来定义的人了。
但母亲不会在意我的想法。她把父亲的离开当成一个教训,然后把这个教训磨成一把尺子,每天用来丈量我。我所有的不及格,都会变成她的歇斯底里恨。我所有的沉默,都会被她理解成“你是不是也想像你爸一样一走了之”。
渐渐地,我就不说话了。在家里不说,在学校也不说。在哪都一样。
我把话都压进书页里。文学书里的人物都很会说话。他们说人生,说痛苦,说爱,说离别,每句话都那么漂亮,漂亮得像从另一个世界寄来的明信片。我读这些句子,在心里默念,像在练习一种咒语。也许哪一天,我也能说出这样的话,然后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尺子也没有教鞭的地方。
可高二,这个班来了一个新班主任。
中国人,很年轻,戴眼镜,站在讲台上的时候领带是歪的。
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说“请多多指教”时鞠了一躬,角度太深,额头差点撞上讲台。我看了他一眼,就重新低头看书。又一个村田老师。又一个很快就会放弃这个班的人。
可后来,事情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我有一本很喜欢的小说,是余华的《活着》这本书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很令我着迷。所以我对这位来自中国的老师充满了好奇。而他也确实足够令我好奇。
他在班会课上很是大声的制止我们在课堂上的无理行为。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班被一个老师用那么大的声音压下去。那个看起来温和、连领带都系不好的外国人,站在讲台上,像突然换了个人。他说“都给我安静”的时候,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烦,而是一种不愿退让的认真。
我有些意外。这令我更加的好奇。
但真正让我开始注意他的,是他讲的那个故事。关于中国的高中,关于一个不受关注的男生,关于一次运动会,关于那句“同心协力,其利断金”。
不管怎么想都很明显在说他自己嘛,真是够蠢的。
他讲故事的时候,身体靠着墙,语气很平,没有煽情,也没有刻意感动谁。他说:“最后拿了优秀组织奖,不是因为我们多强,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都露馅了
“所以,我并不是随便想一个方案来应付你们。我是真的觉得,你们每一个人都需要被看见。”
那一刻,我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每一个人都需要被看见”。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想笑。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笑不出来。
后来,他开始介入这个班。不是站在讲台上说教的那种介入,而是走到每个人身边去。他帮高桥奈奈梳理恋爱烦恼,陪小林真昼在操场上说话,给田中芽衣提训练建议,和佐藤翔太互相斗嘴。他总是看起来很不靠谱,但总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最重要的事情做了。这位年轻的班主任在做一件我没有见过的事。
我依然和他保持距离。但我开始观察他。
我发现他会在放学后留在办公室里画队形图,会把学生的报名表反复看很多遍,会在训练结束后一个人把器材收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说“我为你们付出了多少”。他只是默默地做,然后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上课,继续被学生捉弄。继续对我们说着早上好。
这个老师,也许和村田老师不一样。
但我还是不愿意承认。因为承认了,就好像自己也开始有了期待。而期待,是最危险的东西。
体育祭那天,班里表演应援。我站在队伍最边上,拿着团扇,动作做得敷衍。高桥奈奈在旁边小声说:“凛,你笑一笑嘛。”我瞪了她一眼,继续敷衍。
可当太鼓声和团扇在阳光下翻飞的时候,当全班一起喊出“同心协力,其利断金”的时候,当那个巨大的“胜”字在每个人手中展开的时候,我忽然感到胸口发紧。
我好像笑了,上一次我好像也笑了,还是在老师的面前。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坏。只是有点不习惯。
庆功宴那天,大家都很开心。高桥奈奈点了巨大的芭菲,藤原美月难得地跟着起哄,田中芽衣和佐藤翔太比谁流的汗更多。我坐在桌子最边上,慢慢地吸着一杯冰茶。对面的小林真昼安安静静地挖着冰淇淋,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大家都沉浸在欢快的范围中。
我突然想,如果高一的村田老师看到这一幕,他会怎么想呢?他大概只会擦擦汗,然后说“你们终于像样了”。可事实是,让这一切发生的人,根本不是他。听说他去到贵族学校教书去了,我为那的学生捏了把汗。
看着同学们开心的笑容我突然有一种是他真是太好了的感觉。
我站起身,说去洗手间,实际上想出去透口气。
家庭餐厅的旁边有一条很窄的过道,连通着后门。我推开后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料理店后厨飘出的油烟气。我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夜空,月亮被云遮去了一半。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哥,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是程老师的声音。他的语气比平时低沉,像是压着什么。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中国口音:“你这小子,说什么谢谢。你和我都老朋友了客气啥,对了你下个月不是就要回中国了吗?”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我从未那么后悔学习了中文,还是要怪程老师教的太好。
回中国。我听的清清楚楚。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后门外的风还在吹,把那两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送过来。不是很清晰,但是我听得见。
“那边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还不好说。”程老师的声音有些疲惫,“我还是想陪他们多呆一年呢。”
“我知道。你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比谁都软。不过你放心,现在的年轻人,照顾自己也行的。”王哥叹了口气,“你回去,也要照顾好自己。”
后面的对话,我没有继续听。
我转身,沿着过道慢慢走回餐厅。推门进去的时候,热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高桥奈奈在笑,田中芽衣在抢佐藤翔太的薯条。小林真昼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问“你去哪了”。我轻轻摇了摇头,坐回原位。
“凛,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藤原美月小声问。
“没什么。外面风大。”
我低下头,继续吸那杯已经淡得没味的冰茶。
要走了。
这四个字在我的脑海里反复碰撞,像一颗在盒子里弹跳的钢珠。我看着桌子旁笑闹的同学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在说下周的课,还在讨论体育祭的照片,还在计划下一次出去玩。
接下来几天我什么都没说。老师还是一样的给我们开早班会,一样的给我们上中文课。大家也和平时一样开程老师的玩笑,他也和平时一样和我们讲故事。也只有我知道,他很快就要不见了
一个月后,班会课前。
早见千鹤老师走进教室。她的步伐很轻,表情温柔,但眼睛里的光有些不同。她站在讲台前,把书本放下,望着我们。
“怎么是早见老师,程老师请假了嘛。”藤原美月疑惑的问了一嘴。“原来老师也和学生一样可以请假啊,哈哈哈。”高桥奈奈开玩笑的说。
早见老师没有表情。“今天开始,由我担任二年三班的临时班主任。”
原本吵闹的教室一瞬安静得连空调的嗡鸣声都刺耳。原来除了他的制止这样也会让大家变得如此寂静。
“程老师因为家里有急事,已经返回中国。具体什么时候回来,目前还没有确定。他让我转告大家,请大家继续努力,不要担心他。”
早见老师说完,轻轻鞠了一躬。
时间像是被抽走了一秒。
高桥奈奈第一个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停在团扇挂饰上,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起的笑:“……哈?老师你是在开玩笑的吧?”
藤原美月用手捂住了嘴。山田健太低下头,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佐藤翔太愣愣地张着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着翻开的书页。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浮起来,又沉下去,怎么也读不懂。
教室没有乱,没有吵。
只是像突然空了一大块。
我忽然想起他在班会课上说的那句话。
“每一个人都需要被看见。”
但现在,他不见了。
窗外有风经过,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天还是很蓝,白云停在教学楼上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这一间教室里,好像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我慢慢合上书,把手指压在封面上,用了很大的力气。
不能抬头。我不能抬头。
如果抬头的话,我怕自己会第一个忍不住。
他说过他是我们的根,他在我们就不会迷路,但我们好像散了,找不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