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东京,梅雨还没有来,周末的街道被阳光晒得发白。
我站在公寓楼下,第三次检查手机上的信息。早见千鹤发来的消息很简单:“十点,车站北口,可以吗?”我回了个“好”。发完之后又觉得只回一个字太冷淡,于是补了个笑脸贴图。发完之后又觉得笑脸贴图太轻浮,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于是我只能盯着那个笑脸贴图,祈祷早见老师不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三天前。
那天放学后,早见老师在走廊叫住我。她说,周末有一场教育类的新书展,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很自然,像在邀请同事一起吃饭一样稀松平常。但我还是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好,那就周六十点。”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
所以现在,我站在车站北口,穿着一条米色休闲裤,上身是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没打领带,但整体看起来还像个人。我甚至认真抓了一下头发。不过我很快就后悔了——因为抓完之后的头型,和没抓之前毫无区别。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这足以说明我有多紧张。车站北口人很多,有穿着制服的高中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背着乐器盒的少女。阳光从玻璃顶棚透下来,在地上投出白色的光斑。我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花坛里的稻草人。
“程老师,等很久了吗?”
早见老师从人群中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开衫。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鞋,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她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夏天里第一口冰苏打,清清凉凉的,让人喉咙发紧。
“没有,我刚到。”我撒了个谎。
“那走吧,新书展在车站前面的文化中心。”她自然地走在我旁边,步调很轻。
我们并肩穿过车站前的广场。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我侧过头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日光下白得发光,鼻尖上有一颗很浅的痣,像草莓上的一粒芝麻。
我的心脏跳得有点不太规律。
就在这时,我背后忽然窜起一阵莫名的寒意。像有人在看我。不是早见老师那种温柔的注视,而是一种来自暗处的、带着热量的、像七八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的目光。
我飞快地回头。
身后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个卖可丽饼的小摊飘出甜腻的香气,两个小学生举着气球跑过去,一切都很正常。
“怎么了?”早见老师也停下来,回头看。
“没事。我多心了。”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一刻,距离我们不到二十米的一根柱子后面,正挤着五个身穿便服的高中生。高桥奈奈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杯冰咖啡。田中芽衣贴着她的背,眼睛瞪得浑圆。山田健太和佐藤翔太站在最后面,被一个观光地图展板挡着。佐仓凛靠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上,一脸“我不想认识你们”的表情。
“老师好像发现我们了。”藤原美月缩了缩肩膀,小声说。
“绝对没有。他回头那下,已经被我完美预判躲过了。”高桥奈奈胸有成竹。
“你刚才整个头都露出去了。”佐仓凛冷冷地拆穿。
“那是战术性暴露!为了让老师放松警惕!”
“哪来的战术啊……”山田健太压低声音,一边擦汗一边说。
佐藤翔太把一个巨大的墨镜摘下来:“这破道具也太重了,我鼻梁都快断了。还有我们为什么不约个时间,一起去和老师打个招呼?”
“笨蛋!就是因为你这种想法,我们才要偷偷观察啊!”高桥奈奈狠狠瞪了他一眼,“早见老师和程老师,孤男寡女周末出门,这绝对有问题!作为老师的学生,我们有必要搞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对!”田中芽衣握拳,眼睛像要射出光来。
藤原美月小声说:“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好奇……但是,跟踪不太好。”
“班长大人,这叫实地调查。是带着学术性质的。”高桥奈奈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
佐仓凛叹了口气:“你们再不走,老师就真的走远了。”
于是五个不靠谱的跟踪者手忙脚乱地跟上去。山田健太举着车站的地图当掩护,佐藤翔太把墨镜重新戴上。他们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一条五个人拼起来的蜈蚣,在人群中蜿蜒前进。
二十分钟后,我和早见老师走进了文化中心。周末的新书展比我想象中热闹,大厅里摆满了各家出版社的摊位,墙边立着作者签售的宣传板,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纸张特有的味道。早见老师很快找到了教育类专区,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关于“青少年心理与班级管理”的新书,认真地翻阅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看书时有个小习惯,会用手指轻轻摩挲书页右下角,像在给纸面挠痒。阳光从高窗斜射下来,把她的头发映得半透明。
“程老师,你为什么不看?”她忽然抬头。
“我在看。”我赶紧从手边拿了一本,一看封面,是《如何与青春期女生相处》。
我默默地把它放回去,换了另一本。
“你刚才是不是拿了什么奇怪的书?”她问。
“没有。你看错了。”我一本正经。
她轻轻地笑了,笑得我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而此刻,教育类专区右侧的一排书架后面,一个五人的蜈蚣跟踪队正陷入混乱。高桥奈奈蹲在书架下层,从书缝里往外看。田中芽衣趴在地上,姿势像在起跑。佐藤翔太和山田健太因为一个书架只挤得下两个人,差点打起来。藤原美月抱着三本书挡住自己的脸,已经快哭了。佐仓凛站在最外侧,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假装在看,实际上耳朵竖得像兔子。
“怎么样怎么样?他们在说什么?”佐藤翔太挤在书架旁,小声问。
“不知道。风太大听不清。”高桥奈奈咬牙。
“这屋里根本没风。”山田健太吐槽。
“那是气氛。老师现在的表情,绝对是在讲什么超级温柔的话。啊,早见老师笑了!她笑了!”
“小声点!”藤原美月用书戳了一下高桥奈奈。
“等一下,老师往我们这边看了。”佐仓凛突然说。
五个人瞬间僵住,像玩木头人一样。
我确实往书架那边看了一眼。因为我总觉得那边有人。空气中甚至能听到很小的、像老鼠在啃纸箱的窸窣声。但看过去,只有几排安静的书架和一个正低头看书的年轻女人。我摇摇头,心想今天大概是被阳光晒昏了头。
“程老师,你饿不饿?楼下有咖啡店。”早见老师问。
“好啊。”
我们离开书展,乘扶梯下到一楼。咖啡店不大,靠窗有几个位置。我点了一杯冰美式,早见老师要了热红茶和一份司康。我们面对面坐着,聊了一些学校的事。她问我班里的中文课进度,我说下周开始教拼音声调。她说高桥奈奈上周的周记里写“老师不在的日子像寿司没有酱油”,我笑得差点把冰美式咳出来。
“他们真的很喜欢你呢。”早见老师用勺子搅着红茶,轻轻地说,“你回来之后,大家都精神多了。连佐仓同学都会在走廊里和人打招呼了。”
“她进步很大。”我点点头,“不过还是不怎么笑。”
“会笑的。”早见老师看着我,目光柔和,“有你在,他们会越来越好的。”
我低下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不知道该接什么。
咖啡店外面,五个人正挤在一丛景观灌木后面。
“我们被老师抓到了吧?他肯定看到我们了。”藤原美月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这身伪装,就是FBI来了也发现不了。”高桥奈奈的遮阳帽压低到眼睛上方,只露出一个下巴。
“如果没被发现,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躲在这里?”佐仓凛靠在墙边,语气已经接近放弃。
“这是安全距离。”高桥奈奈坚持道。
“老师去结账了!”田中芽衣突然低呼。
“快躲!”
一阵手忙脚乱。
而这一次,他们终于没能躲开。
我早就从咖啡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了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本来不想揭穿,但他们跟踪方式之拙劣,已经到了让人无法无视的地步。尤其是佐藤翔太那副大墨镜,在六月的阳光下反光明显得像举着一面镜子。于是我走出咖啡店,径直朝灌木丛走过去。
“你们几个。”
灌木丛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尖叫。
“出来。”
安静了一秒。
高桥奈奈第一个站起来,遮阳帽歪在脑门上,笑容僵硬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饭团。接着是田中芽衣,然后是山田健太和佐藤翔太,藤原美月缩着肩膀,佐仓凛最后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不认识他们”。
“老师,好巧啊。”高桥奈奈试图装成偶遇。
“巧?从车站一路跟到文化中心,再跟到咖啡店。你们这一路运动量够大的啊。”我抱臂看着他们。
“老师你都发现了?”佐藤翔太张大嘴。
“早在我第一次回头时,就看到你的墨镜了。反光强得像灯塔。”我叹了口气,“而且你们几个人的跟踪技术烂到令人发指。尤其是高桥,你全程都露着半张脸。”
高桥奈奈的脸涨得通红:“那是因为老师你回头太突然了!”
“还敢说。”
早见老师从后面走上来,看见这一幕,先是微微吃惊,然后轻轻笑了出来。她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月牙:“原来今天有这么多可爱的‘保镖’呀。”
佐仓凛别过头去,小声说:“我早就说会被抓到。”
藤原美月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对不起,老师。是我们不好,不该跟踪你们……”
我看了看他们。高桥奈奈绞着手指,田中芽衣鼓着腮帮,山田健太和佐藤翔太像两个被罚站的学生,佐仓凛则望着远处。他们身上穿着各自的周末便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算了。既然都来了,我请你们吃东西。”我摇摇头。
高桥奈奈猛地抬头:“真的吗?”
“真的。那边有个卖可丽饼的摊子,我请客。不过吃完之后,你们就给我老老实实回家。听到了吗?”
“老师最棒了!”高桥奈奈第一个跳起来。
田中芽衣和藤原美月也露出了笑容。佐藤翔太和山田健太互相击了一掌。佐仓凛虽然还是那副表情,但跟过来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于是,在六月的一个周末午后,我和早见老师,带着五个跟踪失败的学生,一起站在可丽饼摊前。阳光照在玻璃柜上,鲜红的草莓和米色的奶油堆成小山。高桥奈奈点了最豪华的一款,佐仓凛犹豫半天只要了柠檬糖霜。小林真昼不在,这让她少了点“文学吐槽”的掩护,只能一个人站在边上小口小口地吃。
“老师,你和早见老师,真的不是在约会吗?”高桥奈奈咬着可丽饼,含糊不清地问。
我差点被自己的可丽饼噎住。
早见老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远处,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
“秘密。”她说。
这个回答,真是令人遐想。
我咬了一口可丽饼,奶油甜得发腻。身边的几个人又开始叽叽喳喳地争论哪一款最好吃。六月的风穿过街道,把笑声和甜味一起吹远了。
这真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