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个一周，梅雨终于来了。
从早上开始，雨就下得没完没了。校舍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水雾，走廊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鞋印。我撑着伞走进校门时，水珠从伞骨滑下来，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这种天气，最适合窝在家里看漫画，或者躺在被窝里刷手机。可惜，我是老师，而且今天得去上班。
走进教室，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混着雨水的味道。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座位上，比平时更没精神。高桥奈奈趴在桌上，她今天没有将头发扎起，金色的长发像失去了引力的瀑布，从桌沿垂下去。佐藤翔太仰着头，嘴巴半张，像一条搁浅的鱼。
“大家早。”我走到讲台边，把湿伞放进讲台旁的水桶里。
“老师……今天好想回家……”高桥奈奈的声音从桌面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可以回去，不过期末考试不会因为下雨就取消。”我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今天班会，我们来谈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下周就是期末考试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痛苦的叹息声，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
“老师，不要提那个词。”佐藤翔太捂住耳朵。
“期末考试期末考试期末考试。”田中芽衣闭着眼睛念咒一样重复。
“好，那我换个词。期末，加，考试。”我微笑着说。
“更恶毒了！”高桥奈奈终于抬起头，金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
我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条形图。那是期中考试的成绩分布。二年三班大部分科目都还过得去，但有两科特别惨。数学只有四个学生及格，英语平均分比年级平均线低了五分。更恐怖的是，藤原美月告诉我，有几名学生如果期末继续这个状态，暑期会被安排补习。
“我知道，学习不是唯一的评价标准。但作为学生，期末考试这一关，你们得过去。”我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所以从今天开始，到期末考结束，我会每天放学后留校一小时，给有需要的同学做辅导。数学我虽然不是专业的，但基础题和解题方法可以帮你们理一理。英语的话，我可以教你们一些中国的应试技巧。当然，如果有问题，也可以随时去问各科老师。”
“老师，你还会数学？”佐藤翔太露出极度怀疑的表情。
“我大学时为了赚生活费，当过高中数学家教。虽然日本课程体系和中国有点不一样，但基础知识是通的。”
“老师，那你能保证我不挂科吗？”山田健太忽然问了一句。
我看向他。他坐在教室后排，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但空白的地方比写了字的地方多得多。他的眼睛有些浮肿，像熬了夜。最近这段时间，我总是看到他在课堂上打瞌睡。有几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也是迷迷糊糊的。
“我不能保证你挂不挂科，但我可以保证，如果你愿意每天上课不睡觉的话，至少会比现在好。”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顺带一提，我高中时数学也考过二十九分。”我补充道。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
“老师，你刚才说……二十九分？”佐藤翔太瞪大眼睛。
“满分一百五十。”我补充。
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笑声。
“老师你太惨了吧！”
“二十九分是怎么考出来的？我听说中国的考试是不是很难。”
“老师你不会只是想安慰我们吧。”
我耸了耸肩：“没什么好笑的。那是高二上学期的事。后来高三的时候努力了一下，重新学了一遍，才慢慢追上来。所以我才说，基础很重要。你们现在觉得难，只是因为漏洞太多，不知道从哪里补起。但只要愿意动手，总能补上的。”
高桥奈奈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我：“老师，你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啊？总感觉越来越不像老师了。”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模范教师。”我笑了笑，“不过考二十九分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学习这件事，不是和别人比。而是和昨天的自己比。哪怕你这次只比上次多对一道题，那也算进步。”
“老师，那中国高考难吗？”山田健太忽然问。
“与日本相比，我的国家会比大部分国家更加注重学习的效率。我高中时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十点下晚自习。高三时一周只休半天。所以如果你现在让我选，我还是比较喜欢日本的高中。所以你们应该庆幸不用经历地狱副本。”
“中国学生好可怕……”高桥奈奈缩了缩脖子。
“但中国学生也很神奇的。比如我高三时有个朋友，每天上课睡觉，作业全靠抄。到了最后三个月，他突然像变了个人，每天拉着我一起刷题。后来他考得比我好最后还考上了名校。”
“为什么突然变了？”田中芽衣问。
“因为他好像和一个女孩子做了约定，只要考上同一个大学就和他在一起什么的，那个女生成绩很好。他想和那个女生去同一所大学。”我摊了摊手，“所以我一直觉得，学习是需要一个理由的。为了喜欢的人也好，为了将来想做的工作也好，哪怕只是为了暑假不补课，也比没有理由强。这样就有动力了嘛。”我鼓励着学生们。
“为了暑假不补课。”佐藤翔太握拳，“这个理由太充分了。”
“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我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老师，你后来和那个女生怎么样？”高桥奈奈的八卦天线瞬间竖起来。
“那是我朋友的故事，不是我的。不要随便代入。”我敲了敲讲台，“好了，回到正题。期末周的冲刺从今天开始。高桥、佐藤、山田，你们三个必须参加。其余人可以自愿。希望大家在都能愉快的度过暑假。”
“为什么我必须要参加？”高桥奈奈抗议。
“你期中数学十九分，全班倒数第二。不补不行。”
“可我在准备谈恋爱的呀！”她说着一脸可怜的看着我。
“恋爱等考完试再谈。暑假大把时间。”我无奈。
她鼓着腮帮坐下，金发像炸了毛的猫尾巴。全班都在笑。
放学后，我准备离开办公室前往教室，这时早见老师叫住了我。
“程老师要准备回去了嘛？”
“你好啊早见老师，我正准备去教室给高桥他们辅导功课。”
“程老师真是关注学生们呢。”
“毕竟他们的成绩也确实不够看，为了他们可以不用在暑假里补课。”我笑了笑。
“程老师真是温柔呢。”早见千鹤也对着我露出了一份十分动人的笑容。
“早见老师还不回去嘛？天气预报说一会会下阵雨哦。”我被早见老师的笑容染红了脸颊。一时无法正视她的脸。
“应该说不幸嘛，我的伞坏掉了，所以只能晚些走了呢。”
“不介意的话我的伞先借您吧。”我怀疑了一下早见老师的话语，但也没有多久我就打算将我的伞借给她。“因为要给学生们辅导功课，我到是可以等到雨停。”
“诶！这样真的可以吗？”早见千鹤有些意外。“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也可以晚些再走的。”
“我听木村老师说你今天好像是有急事吧，所以请你不用介意。”我说着便将伞放到了早见老师的边上。“学生们都还在等我，我先走了早见老师。明天见。”
早见千鹤看着桌边的黑色雨伞，脸颊也微微泛红。
仓惶离开的我准时出现在教室。外面雨还在下，雨滴顺着窗户往下淌，像一条条透明的小蛇。我拉了三把椅子到讲台前，高桥奈奈、佐藤翔太和山田健太围坐过来。佐仓凛不知什么时候也留了下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偶尔抬眼看看我们。
“先把期中试卷拿出来。错题我帮你们重新过一遍。”我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里面是我根据他们期中考试错题整理的知识点。
“老师，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高桥奈奈有些惊讶。
“昨天。花了两个晚上。你们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认真听。”
她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补习的过程中，我发现高桥奈奈不是不会，是太粗心。同一道题，她第一遍能选对，第二遍能改错。佐藤翔太则是基础概念混乱，特别是概率部分，总是把分子分母搞反。山田健太最让我担心，他很多基础题都做错，像是有很长时间没有认真翻过课本。
“山田，你最近打工很多吗？”我一边给他画图，一边随口问。
他正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笔尖顿了一下：“也、也没有很多。就晚上和周末。”
“在便利店？”
“嗯。车站前面那家。”
我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我隐约觉得，事情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一个高中生，如果打工已经影响到课堂状态，那说明工时不会太短。可我没有立刻逼问。有些事情，要等他自己愿意说。
“老师，中国的学生也会像我们一样去便利店打工吗？”佐藤翔太忽然问。
“基本上没有。中国的高中生，尤其是高三，连睡够觉都是奢侈。打工赚钱这种事，大多是上了大学以后。”
“那中国学生不是很可怜？青春都用来考试了。”高桥奈奈皱着眉头。
“也有快乐的时候。晚自习下课后和朋友一起吃泡面，在操场上跑步，躲在被窝里看小说。虽然苦，但很多人后来回忆起来，觉得那段时间很充实。”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更想有你们这样，放学后能去打工、能参加体育祭、能谈恋爱的青春。”
我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老师，你这是在羡慕我们吗？”佐藤翔太咧嘴一笑。
“没错我是在羡慕你们，但是我也在提醒你们珍惜。打工可以，但别把学习丢了。不然夏天看着别人玩，自己却要补习，那就太亏了。”
山田健太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痕迹。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调整的。”他说。
“好。那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高桥，把你今天错的几道题重新做一遍，明天我检查。”
“老师你是魔鬼吗？”高桥奈奈哀嚎。
“也许我是恶魔。”
“有区别嘛？”
雨还没有停。学生们陆续回家，我收拾好东西，站在校舍门口等雨小些。天是铅灰色的，校门外的柏油路面被雨淋得发亮，远处有学生撑伞小跑而过。我的伞借给了早见老师，现在也只能干等。
“老师，这个借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小林真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淡蓝色的折叠伞。她的校服裤脚被雨打湿了一些，书包抱在胸前。
“这怎么可以？”
“我今天有社团活动所以比较晚回去，我妈妈在学校附近上班，所以今天她会来接我。”她低下头，把伞递过来，“老师您不用在意明天还我就行。”
我接过伞。伞柄还带着她的体温。
“谢谢。那你自己小心。”
她点点头，转身走回走廊。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老师，我期末想考中文第一名。”
我愣了一下，笑了：“好。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她露出一丝很小的笑容，挥挥手跑掉了。
我撑开那把淡蓝色的伞，走进梅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这条路我走过很多遍，但此刻竟然有些不真实。来日本快一个学期了，我渐渐分不清，到底是我在守护这群学生，还是他们反过来，一直在托住我。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要期末了吧。别太累，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单手打字：“知道。你也是。”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朝车站走去。梅雨的季节还很长，期末考试也快到了。但不知为什么，我果然还是放不下健太啊，
说着我就走到了健太打工的便利店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