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泳装店回来后的第二天,佐仓凛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我打开门时,她站在外面,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少有的没扎起来,柔顺地披在肩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把一个白色的信封递到我面前。
“给你的。”她说。
我接过信封。纸质很厚,翻过来一看,是一张婚礼邀请函。日期写在下周六。地点在东京都内一所教会式婚礼场地。新郎的名字是佐藤和也。新娘是佐仓美叶。
我抬起头。佐仓凛还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你妈妈的婚礼。”我确认。
“嗯。”她点头,语气很轻,“她想请你来。说你是特别来宾。”
“我一定得去嘛?”我问得认真。
“老师要是不来,我会很没面子。”她别开脸,声音低了几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那你要不要来?”
“去。当然去。”我把邀请函收好,侧身让出门,“要进来坐吗?还是马上要走?”
“不坐了。我下午还要和妈妈去买东西。下次再来打扰你。”她摇摇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没回头,“老师,那天别又穿得土土的。”
“原来还有下次嘛,还有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我靠在门框上。
“因为你有‘前科’。”她丢下这句,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远了。
婚礼当天,天气很好。
梅雨季节的尾巴像被谁剪掉了,东京连续几天都是湛蓝色的天。我从衣橱里翻出那件在商场买的深蓝色衬衫和浅灰西裤。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头发整理了一下。眼镜摘下来,又戴回去,反复几次,最后决定不戴。那帮学生说过,不戴比较“像样”。最后还是选择了隐形眼镜,但是花了我足足15分钟。
婚礼会场在一条安静的坡道上,是一栋白色的欧式建筑,像是教堂。门口摆满了白色玫瑰和淡蓝色绣球花,一条红毯从车道直铺到石阶上。拱门上缠着藤蔓和浅金色的纱,风一吹,像有人在轻轻抖开一片发光的雾。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登记处很热闹。穿着礼服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我交付完礼金后便走进了大厅,我一眼就看见了佐仓凛。她站在中庭的角落,穿着一身淡樱色的伴娘礼服。裙摆到小腿,设计简洁,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长发半挽起来,别着一朵很小的白色花饰。她没有化很重的妆,只抹了一点唇彩,可即便如此,已经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老师。”她看见我,慢慢走过来,嘴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今天总算没穿得乱七八糟,我很看得起你。”
“你这是在夸我?”我微微低头看她。
“随便怎么理解。”她侧过身,目光落在会场中央,“我妈在那边。我带你去打个招呼。”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几排白色座椅。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轻而稳,像踩在琴键上。有几位年纪较大的女性朝她点头微笑,说“凛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了”。她低头应着,耳尖微红,却比我想象中更从容。
佐仓女士站在礼堂门口迎接宾客。她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和服,头发盘得极为讲究,气色很好。看见我,她微微点头,嘴角带着难得的笑。
“程老师,谢谢你今天能来。”
“这是我的荣幸。”我点头回礼,又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不过,我是不是该提前习惯一下,称呼您佐藤小姐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轻轻笑了出来:“是呢。以后就是佐藤了。不过,凛我没打算让她改姓氏。”
“恭喜您。”我认真地说。
“谢谢。”她低头,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其实我更想谢谢你。因为您凛这段时间变了很多。会主动和我说话了,也会笑了。前几天还带和也君去了她小时候喜欢的公园。”
“我并没有做什么,是凛自己的努力。”我由衷地说。
“和也君也很喜欢这孩子。虽然没有血缘,但他们相处得不错。凛会在他看新闻时坐在地板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学校的事。”佐仓女士轻轻叹了口气,像在放下什么,“我以前总怕她变成一个被留下的人。现在想想,也许是我太用力了。”
我听着,不知道该接什么。远处,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有些灰白,但精神很好。佐藤和也。他看见我,礼貌地伸出手:“您就是程老师吧?常听凛和美叶提起您。谢谢您今天赏光。”
“恭喜您。和也先生。”我与他握了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道恰到好处。这个人,看起来是个温和而坚定的大人。
“对了,程老师。”佐仓女士忽然开口,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我们准备了几套备用礼服,方便等下拍照和入场时更换。方便的话您要不要试一下?应该比现在这身更正式一点。”
“不用了,我这样就行……”我下意识拒绝。
“来都来了。”佐藤和也笑着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十分钟后,我站在更衣室里,被迫穿上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不得不说,到底是婚礼级别的剪裁,肩线、腰身、裤长,无一不妥帖。我站在镜子前,我从未如此正式过。推门出去时,佐仓凛正好也换完一套新礼服走出来。她一抬头,看见我,表情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噎了一下。
“怎么了?”我走过去,把手插进西裤口袋。
“没、没有。”她偏过脸,耳尖以极快的速度红了,“只是觉得,老师你果然还是打扮一下比较像人。”
“你今天的夸奖词汇,比平时更让人火大啊。”我叹了口气。
“这是实话。”她的唇边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可真是我确实是个人。”我只能无力吐槽。
这时,佐仓女士从另一扇门后走出来。
那一瞬间,空气像被谁按下了静音。
佐仓美月小姐穿着一袭雪白的婚纱。长拖尾,细密的手工蕾丝从领口一直绣到裙摆,腰线处镶着小颗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而站在她身后,正低头整理裙摆的,是佐仓凛。
她换上了另一套礼服,纯白色的薄纱长裙,肩膀露出来,头发被完全放下来,只在一侧别了一朵小小的花。那套裙子并不厚重,却极有存在感。她整个人像从晨雾里走出来一样,干净、清冷、又带着某种不属于少女的惊艳。裙摆在她脚边铺开,像一片刚刚落下的雪。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老师。”她抬头,看见我正盯着她,脸颊浮起一层明显的红晕,“你看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这么早就看到自己的学生穿上婚纱,莫名有些感动。”我慌张的解释。但确实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她低下头,几缕头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佐仓女士站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眼里多了一种我看不透的笑意。
“好了,两位。我们拍张照吧。”佐藤和也举起相机。
我站到佐仓凛旁边。她离我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臂。风从门外吹进来,把她的纱裙轻轻吹起,蹭过我的手背,又凉又软。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她坐在秋千上的雨夜。她站在教室门口对我说的那些带刺的话。她坐在我沙发上,拉着我衣角说“别走”。
此刻,她站在我身边,穿着白裙,像一场盛大的、尚未被命名的梦。
“咔嚓。”
快门落下的声音,把一切都定格了。
婚礼正式开始。
礼堂不是很大,但很庄严。阳光从彩绘玻璃间落下来,在通道上铺出斑斓的光。新郎站在花架下,银色领带和白色胸花让他看起来格外精神。钢琴声轻柔地响起。门开了。
佐仓凛挽着母亲,缓缓步入。她的步伐轻而稳,表情端凝,像一个小小的守护者。新郎站在前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新娘身上。我看见佐藤和也的眼眶亮了一下。他和佐仓女士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然后笑了。
牧师开始致辞。新娘低下头,把脸微微埋进捧花里。佐仓凛站在她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看见她的肩膀很轻地起伏了一下。她在忍。忍得眼尾微微发红。
我看着她。她像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眼来,与我对上。我们就这样隔着几排座椅对视了一秒。然后她轻轻笑了。那个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柔软,像所有雨都停了之后,天边裂开的那道缝。
到了扔花环节,会场里的女性宾客都被请到前方。佐仓凛不情不愿地被佐仓女士拉了过去。她站在靠后的位置,像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花束抛起来的时候,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所有人都伸出手,却只有最靠后的那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佐仓凛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束白色的玫瑰花,像捧着一个从天而降的、滚烫的预言。她慢慢抬起头,越过人群,看向我。我站在远处,朝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