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下周末去镰仓吧。”
高桥奈奈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趴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两条腿翘在扶手外面，像一条被太阳晒化了的金色海蜇。她旁边，田中芽衣盘腿坐在地板上，正用手机翻着天气预报。佐藤翔太和山田健太挤在另一张椅子上，一个在吃薯片，一个在帮忙整理海边要用的小物件清单。小林真昼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小本子，已经写了好几页。
我坐在空调正下方，额头上贴着一片退热贴。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这七个家伙又跑到我家来了。暑假开始后，我的公寓已经快变成二年三班第二教室。敲门声一响，我就知道，今天的清净又没了。
“为什么是镰仓？”我闭着眼，做最后的抵抗。
“因为近啊，而且有海，有商店街，还有江之电。”高桥奈奈数着手指头，“老师你不是一直说想看日本的海吗？那就去。夏天去海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老师怎么连这个都要问。”
“我没看过海。也没买过泳衣。”我试图用“准备不足”这个万能理由脱身。
“那就今天去买。”高桥奈奈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目标。
我睁开眼，视线从她身上扫到其他人。田中芽衣已经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泳装店的特价页面。佐藤翔太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老师，一起去啦，我们给你当参谋。”山田健太一脸认真：“老师，你现在的衣服品味确实需要参考一下别人的意见。”连小林真昼都小声补了一句：“老师说过的，不会让我们做他做不到的事。买泳装应该不是很难。”
我沉默了。这套组合拳下来，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行。”我认命地站起来，“不过，我要再叫一个人。”
“早见老师。”佐仓凛忽然开口。她一直靠坐在角落的单人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她说这话时头都没抬，语气淡淡的，像在说“记得带伞”。
我点头。高桥奈奈的眉头立刻挑起来：“哦？老师，你为什么要叫早见老师啊？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该不会是想看早见老师穿泳装吧？”
“因为你们都听早见老师的话。有她在，你们至少不会在商场里乱跑。”我理直气壮。
“切，借口。”高桥奈奈做了个鬼脸，但也没反对。
第二天，东京某大型购物中心。
我们一行人在车站北口集合。早见千鹤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防晒开衫，看到我时微微一笑。那笑容和外面的阳光一样，清清爽爽，带着点让人心跳加速的温度。我还没开口，高桥奈奈已经冲了过去，抱住早见老师的胳膊：“早见老师，今天请一定帮老师选好看的泳裤！他的衣品太灾难了。”
“喂，你小点声。”我往四周看了看。路过的几个女高中生正朝这边张望。
“程老师，原来你是会买书但不会买衣服的类型啊。”早见老师轻轻笑，“走吧，我知道一家店，款式多，价格也合适。”
“你连这个都知道？”我有些意外。
“偶尔也会来这附近逛逛。”她没有多说，转身带路。我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总觉得她今天心情很好。
商场三楼的泳装区，比我想象中大得多。各种颜色和款式的泳装挂满货架，闪闪发亮，像把一整个夏天的颜色都裁成了布片。高桥奈奈和佐藤翔太像被弹射出去一样，一头扎进选购区。山田健太站在男装区旁边，像在寻找什么低调又便宜的款式。田中芽衣已经拿了一套运动风的分体泳衣去试衣间了。藤原美月站在货架前，手指轻轻滑过几件连体泳衣，表情认真得像在挑选参加什么重要会议的礼服。小林真昼缩在后面，只偶尔伸手翻一下吊牌，像在确认价格。
我站在男装区，面对一整面墙的泳裤，突然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程老师，你喜欢什么颜色？”早见千鹤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
“黑色吧。显瘦。”我随手指了一条。
“你又不胖，不需要特意显瘦。”她笑着说，从那堆泳裤里抽出一条藏青色的平角泳裤，“这条怎么样？花纹不夸张，很适合你。”
我接过那条泳裤。手感很舒服，款式也正常，不像有些花里胡哨的。我点点头：“那就这条。”
“你倒是很干脆。”她有些意外。
“有人帮我选好了，我当然干脆。”我看着她，说得理所当然。
她眨了一下眼，唇角慢慢弯起来。那个表情，比在泳装店里看一百套泳装都要让人心动。
“老师老师！你看这个！”高桥奈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转头。她已经站在试衣间门口，身上是一套亮黄色的比基尼。肩带很细，腰部两侧系着蝴蝶结。她的身材本来就高挑，这套泳装把她衬得更加耀眼，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穿在了身上。金发披散在肩头，锁骨上的防暑贴已经撕掉了，露出泛着健康光泽的皮肤。
“怎么样？”她转了个圈。
“很适合你。”我点头，语气尽量正常。毕竟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太惊讶就输了。
“就一句适合？老师太敷衍了。”她撅起嘴。
“明黄色和你金发很搭。剪裁也不错，尤其是腰部的蝴蝶结，很俏皮。”我补了一句。
高桥奈奈满意地笑了：“这还差不多。老师，你点评得很专业嘛，是不是常看泳装杂志？”
“你再说我就走。”
她吐了吐舌头，转身又冲回货架。
接下来是藤原美月。她选了一套浅蓝色的连体泳衣，款式简洁，肩带稍宽，腰间有一条银白色的细带，整体看上去干净而优雅。她站在镜子前，脸颊微红，像在确认自己会不会太显眼。
“很适合你。”我站在她身后说。
“真的吗？会不会太普通了？”她有些局促。
“不普通。很衬你。像海边吹来的一阵风。”我认真地说。
她的耳朵红得厉害，低着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快步走开了。
山田健太拿了一条黑色的运动泳裤，问我意见。我点头说很好。佐藤翔太则选了一条大红色沙滩裤，印着椰子树，问我“老师，这条是不是很帅”。我沉默了一秒，说“你在海边一定会很显眼”。他满意地拍了我一下。
田中芽衣的运动风泳装是深蓝色的，设计利落，适合活动。她在镜子前做了两个弓箭步，像在测试弹性和活动度。我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小林真昼始终站在最角落。早见千鹤走过去，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摇摇头，脸更红了。过了一会儿，早见千鹤陪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套淡绿色的背心裙式泳衣，上身是带小荷叶边的设计，下摆裙摆遮住大腿。整体保守，但很清爽。
“老师……”她紧张得声音都在抖，“这个……怎么样？”
“很可爱。”我说，“像从森林里跑出来的。”
她的脸更红了，把泳衣抱在胸前，低着头跑了。我听见高桥奈奈在远处小声喊：“真昼好可爱！”
佐仓凛一直没去试泳装。她站在男装区旁边，假装在看防晒用品。我走过去，问：“你不买吗？”
“不用。”她的态度依然很酷，“我穿运动服也可以下水。”
“大家都买了，就你搞特殊？”我故意激她。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两秒后，她忽然说：“我是怕某些人看到之后，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正好。我还能清净一会儿。”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试衣间。
过了好久，我正和早见千鹤讨论沙滩垫的颜色，她出来了。
佐仓凛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泳装。不花哨，却极有质感。白色其实最挑肤色，可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从雪里裁出来的。她的身体线条匀称，腰极细，四肢修长，肩上和颈部的线条美得惊人。头发被她随手盘在脑后，露出笔直的锁骨和瘦削的肩。整套泳装说不出有多性感，但那种清冷又干净的线条感，像仲夏夜里突然起了一阵雪风。
她站在镜子前，没有看我。只是问：“还可以吗？”
我看着她，难得地没说出什么玩笑话。
“很适合你。”我轻声说。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耳尖慢慢红了。然后她快速走回试衣间，像怕多待一秒就会被看穿什么。
早见千鹤走到我身边，顺着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笑了一声。
“程老师，你现在看起来，像刚被什么漂亮的东西打中了。”她说。
我清了清嗓子：“我只是觉得，现在的高中生，真的很厉害。”
早见千鹤没有戳破我。她只是拿起了自己选好的泳衣。那是一套暗红色的挂脖式连体泳衣，设计很简洁，后背开得却恰到好处。她晃了晃衣架，问我：“我还没有问你意见呢。”
我看了一眼。然后别开视线，像被那抹深红色轻轻烫了一下。
“很好看。”我说。
“那就它了。”她笑着，把泳衣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小块只属于夏天的、不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回去的地铁上，我拎着一个新袋子。里面装着那条藏青色的泳裤。车厢晃来晃去，学生们在聊天。高桥奈奈在数还有几天去镰仓，佐仓凛靠着车门，低头看手机。早见千鹤坐在我斜对面，余光偶尔会撞上。窗外夕阳斜照进来，把车厢染成一片金色。
我忽然觉得，下周末的海边，好像真的会很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