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起身祭典之旅

作者:fonglc 更新时间:2026/9/3 8:00:01 字数:4697

从车站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高桥奈奈发来的一连串消息。第一条是一张海报,红底黑字,写着"高桥神社例大祭"。第二条是一个兴高采烈的贴图。第三条开始,才算正经文字:"老师!过两天我家这边有超盛大的祭典!你来的话我包吃包住!我老家超好玩!你一定要来!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我边走边回:"太远了。不去。"

消息刚显示已读,她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我叹了口气,接起来。

"老师你刚才拒绝我了对吧。"她的声音像把音量开到最大的广播,背景里有蝉鸣和风声。

"你知道太远还叫我去。"

"哪里远了!从东京坐车两个小时就到了!还有老师你不是一直说想看日本的神社吗?现在不是正好?"

我沉默了一秒。她连我的台词都提前抢了。

"而且,我也叫其他人了。但是小林说那天要和妈妈去扫墓,藤原还没有从京都回来,芽衣要集训,山田和翔太还在打工。只有凛说可以来。"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柔柔的,带着点请求的尾音,"老师,你要是不来,就只有我和凛,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佐仓凛会难过?她只会嫌我碍事。但高桥奈奈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让我在"算了"和"随便吧"之间反复横跳。

"行了,我去。"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云,"时间地点发给我。我看看怎么过去。"

"太好了!我就知道老师你最好了!"她喊得我手机都震了,然后"咔嚓"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摇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想了想,又给早见千鹤发了条消息,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去。过了几分钟,她回:"抱歉,我回北海道了。家里有点事。下周才回来。你和佐仓同学两个人去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莫名有些心虚。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对,我不放心高桥。我也挺想看看祭典的。"

早见千鹤回得很快:"我知道。玩得开心。"

后面跟了一个小狗贴图。我盯着那个贴图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不知怎么,有种被温柔地放生了的感觉。

第二天上午,我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到了车站。

原因无他,我站在洗手间的大镜子前,和我的头发搏斗了将近二十分钟。

我很少在意自己的样子。可今天出门前,我鬼使神差地拆了一对从没用过的日抛隐形眼镜。第一次戴这种东西,花了十来分钟,眼泪都逼出来两次。然后我对着镜子抓了半天头发。我的发质偏软,很难定型,不管怎么抓,最后都会塌回原来的样子。衣服是我自己搭的,浅灰色短袖衬衫配深色长裤,干净清爽。我甚至喷了点朋友送的古龙水。就一点。多一步都没敢。

我站在车站外的广场边,风把衣摆吹得微微鼓起。玻璃门映出我的轮廓。我侧了侧身,又正了正。我明明不在乎学生们的眼光的,可我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不知道。

"老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近得我整个人一激灵。

我转头。佐仓凛就站在我左后方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过膝裙,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缎带。头发披在肩上,只别了一个淡蓝色的小发夹。整个人像从哪幅夏天的插画里走出来似的,干净得让人一时失语。

"你什么时候到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慌。

"大概三十秒前。"她盯着我看,嘴角的弧度很微妙,"老师,你刚才对着玻璃门在干嘛?摆弄头发?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自己帅不帅了?"

"我、没、有。"我一字一顿。

"你的手还停在头发上。"她抬了抬下巴。

我迅速放下手。她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了锁,点了几下,然后转过屏幕给我看。照片里,我侧身站在玻璃门前,一只手抬到一半,几缕头发翘起来,像刚和风打了一架。那画面蠢得让人不忍直视。

"删了。"我伸手去拿。

她往后一缩,把手机护在胸前,脸上是一种高桥奈奈常做、但由她做出来更加让人恼火的得逞表情。

"不要。"她很坚定。

"快删了凛大人。"我几乎恳求。

"求我也无济于事,这是老师的把柄。"她侧过身,轻巧地避开我,拉着行李箱就往车站里走。我追了几步,怕她绊倒,索性不追了。这家伙,果然还是那个佐仓凛。

我跪在了地上露出了崩溃的表情,比吃了屎还难看。

“老师车要开咯。”她回头向我说。

"你变了啊。"我急忙起身跟了上去,放慢脚步走在她旁边。

"什么意思?"她没看我。

"也许也没变?所以可不可以把照片删了。"我再次恳求。

“想都别想。”她以及拒绝。

“你确实变了呢,凛。”我放弃了,正经的说。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像在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还不是因为某个笨蛋。"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卷就散。

“你说啥了?”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删照片免谈。”她依旧傲娇的回答。

我也没在多问。

车厢里人不算多。我们坐了个靠窗的位置,车票是提前买好的。她把小行李箱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我帮她托了一把。她坐下后,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一本文库本。我把背包放好,从里面取出一个新买的相机。黑色的微单,挂在脖子上,有点沉。我特意在出发前充满电,昨晚还看了大半夜的说明书,终于勉强弄明白了基本操作。

"这就是你买的相机?"她问。

"嗯。早就想买了。来日本这么久,都没怎么好好拍过照。这次祭典应该能派上用场。"我举起相机,对着车窗按了两下,屏幕亮起来,画面有些过曝。我有点兴奋。

"你会用吗?"她一脸怀疑,或者说一脸嫌弃。

"当然会。别小瞧我。"我调了调参数,又把镜头转向她。

她下意识抬手挡住脸:"你要干什么?"

"拍照啊。"

"别拍我,我不上镜。"

"我可是光明正大的拍,我这么优秀的摄影师,你应该庆幸。"我得逞的笑。

她瞪了我一眼,脸却慢慢红了。最后她把书打开,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到底没拍成。不过车窗外的天光不错,我倒是拍了几张云。

车开动以后,佐仓凛问:"你请早见老师了没?"

"请了。但是她好像回北海道了。"我如实回答,并继续摆弄着相机。

"哦。"她应了一声,翻了一页书。

"怕不自在吗?"

"怕。"她抬起头来,斜斜地看我,"和老师呆在一起非常不自在。"

"喂。"

她笑了,很轻。车厢晃动,窗外风景像被拉长的绿色绸带。稻田和山野交替着涌过来,又退开。越往西开,山就越密,原本平铺的稻田渐渐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墨绿林影,从窗外压过来又让开,像在列队迎接什么。我在这些流动的颜色里,忽然生出一丝不真实感。像这样的旅途,和这样一个家伙。以前的我,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

"对了,你妈妈和佐藤先生怎么样?"我问。

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还行。"她说,"我妈最近经常关系我。佐藤先生人也好。很温和,不会多问。前几天还开车带我去看了场电影。"

"那就好。"

"嗯。虽然还不是特别适应。"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至少,不用再逃跑了。"

我点头。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这个曾经在雨夜里坐在秋千上的女孩,终于开始慢慢走回人群里了。

"你适应现在的家庭了,接下来就该适应被我拍两张照片了。"我重新举起相机,想报仇。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瞳孔很蓝,像泡在夏天里的一小块冰。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我忽然觉得自己废话太多。正想说句什么岔开,她却先开口了。

"就一张。"她把书放下,"拍完就闭嘴。"

我愣住了。她居然没拒绝。我赶紧举起相机,构图、对焦。快门声轻得像一声叹息。照片里,她坐在窗边,肩膀微微放松,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窗外的云正从她身后流过,像被风吹散的裙摆。我低头看照片,心脏某个地方跳得厉害。

"怎么样?"她问。

"可爱。"我脱口而出。

她的脸瞬间红了起来。那种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她别过头去,把重新拿起的书举高,完全遮住了脸。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可奇怪的是,我并不想收回。

车上广播适时地响起,开始播放下一站站名。佐仓凛没有理我。我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越来越高,云也越来越多。我们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可膝盖之间,偶尔会因为转弯轻轻碰在一起。谁也没有挪开。

两个小时后,车到站了。

这是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小城。车还没停稳,隔着车窗就能望见四面八方的山,青的、黛的、墨绿的,一层叠着一层,像谁用一大捧颜料,把整座城轻轻圈在了掌心。空气里有比东京更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松脂和溪水的气味,深深吸一口,连肺都跟着凉了下来。站台很小,几根木柱撑着老旧的雨棚,雨棚的横梁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秩父"两个大字。我们刚走出检票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冲出来。

"老师——!凛——!这边这边!"

高桥奈奈像一颗亮黄色的信号弹,她金色的长发十分亮眼,从接站的人群中弹射而出。她穿着一件印满小花的橙色吊带裙,脚上踩着厚底凉鞋,跑过来一头撞进佐仓凛怀里。佐仓凛被她撞得后退一步,皱了皱眉:"你慢点,要撞死我了。"

"能在暑假见到凛我太高兴了嘛!"高桥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她松开佐仓,又冲我挥了挥手。我扫了一眼。车站外停着一辆深蓝色的旧款SUV,车旁靠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个子很高,皮肤略深,五官有些混血感,特别是眉眼,比高桥更英气。可一笑起来,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又和高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我哥。高桥承太郎。"高桥奈奈拉着我们走过去。

"你好,是程澈老师和佐仓同学吧。奈奈这两天一直念叨你们。老师,辛苦了。"他站直了,朝我伸出手,笑得落落大方,"奈奈说老师会来看祭典,我们全家都挺高兴的。爷爷奶奶已经把房间准备好了。"

"您好,打扰了。"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有力,像常年干活的人。

"别用敬语了。我和老师你差不多大,你直接叫我承太郎就行。"他拍拍我的肩,语气自然,"程老师,叫澈君可以吗?"

"可以。"我点头。

"行,那上车吧。天热,别在外面站着了。"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高桥奈奈拉着佐仓凛坐到后座。我坐上了副驾驶。车厢里开着空调,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和木香。车子沿着荒川边的公路往前开,我摇下车窗,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河面不宽,水是浅浅的青绿色,河滩上散着被水流磨圆的白石头,几只白鹭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远处,武甲山像一面青灰色的巨墙立在天边,山腰以上泛着石灰岩特有的浅白——那是秩父人抬头就能望见的、属于这座城的标记。整座城市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像被谁从天上撕下来一块,轻轻放在了群山中间。

"你们到多久了?"高桥奈奈从后座探过头来。

"刚到而已。你们来的准时。"我说。“也很麻烦承太郎君特地来接我们。”

“澈君客气了,本来就是奈奈的朋友,刚好出去采购就当顺路吧。”承太郎笑着回答着。

"老师怎么不谢谢我啊。不过老师,你和我哥怎么一上车就聊起来了。"她歪头看着我,又看向承太郎,"哥哥,你和老师不会早就认识吧?"

"当然不认识。但是男人之间是不用多余的话。"承太郎回了一句,转头朝我笑了一下,"你说对吧澈君。"

"对。"我也笑。

后座的高桥奈奈和佐仓凛对视了一眼。佐仓凛望着窗外,像在装不认识我们。高桥奈奈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无聊的男人们",然后继续用手机拍窗外的风景。

没几分钟,车子拐入一条沿坡而上的路。两旁全是旧式木屋和绿色藤蔓,树影斑驳,屋檐下零星挂着写有"味噌""草鞋猪排"字样的褪色布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酱香。沿街的路灯杆上已经贴好了"例大祭"的告示,几家店铺门口挂起一串串白纸灯笼,祭典的味道,先我们一步,铺满了整条街。再往前走,一座写着"高桥旅馆"的木牌出现在眼前。老式温泉旅馆,门前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印着一个大大的"湯"字,台阶上是青灰色的石板,门口的木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绣球花。阳光从门檐斜切下来,像一扇扇时间做的帘子。

"我们到了。"承太郎把车停稳。

我下了车,仰头看向那栋被山风与蝉声环绕的旧式建筑。像走进了某部老电影的开场。佐仓凛也下了车,走到我旁边。她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眼睛望着旅馆的方向,像在确认什么。

"老师。"她忽然说。

"嗯?"

"看起来很不错呢。"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融在光里,很柔。我没忍住,举起相机,按下快门。这次她没躲。

"你在拍什么。"她说,声音轻轻的。

"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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