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家的旅馆比我想象中更有味道。
从玄关进去,迎面是一面很大的木屏风,上面的浮世绘已经有些褪色,但能看出是海浪和富士山的图案。门厅铺着深色木地板,空气中飘着很淡的榻榻米香。高桥的爷爷奶奶已经站在里面等候。奶奶穿着素色和服,背挺得很直;爷爷又高又瘦,花白头发理得短而整齐,看上去像个退伍的剑道家,笑起来却很慈祥。高桥奈奈一进门就像回了窝的小动物,扑上去叫“奶奶”。
佐仓凛站在我旁边,拘谨地鞠了一躬:“打扰了。”
“欢迎欢迎。是奈奈的老师啊,真的比照片上还年轻。”奶奶笑呵呵地打量我。
我被说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有的事。谢谢您招待。”
“来,房间准备好了。先休息一下,等会儿一起吃饭。”爷爷带我们沿着走廊往里面走。
走廊是旧式木结构,一旁是推拉纸门,另一侧用细竹帘挡着日头,光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条金线。我们经过一个中庭,几棵枫树长得很好,池塘里有几尾锦鲤在慢慢游。再往里,能听到很轻的流水声。
“是温泉吗?”佐仓凛小声问。
“对。男汤和女汤都在一楼最里面,是天然温泉。不大,但很舒服。”高桥奈奈边走边介绍,像个称职的小导游,“我们家的温泉是从山那边引来的,泉质偏碱性,对皮肤超好。”
我被安排在高桥哥哥隔壁的房间。是一间很标准的和室:叠席,矮桌,壁龛里挂一幅字,角落里还点着很淡的线香。窗外是山景,绿得浓郁。我放下行李,换上了旅馆准备的浅灰色浴衣。第一次穿这种东西,带子系了半天,总觉得松垮垮的。我推门出去时,恰好佐仓凛也换了浴衣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浴衣,衣襟整整齐齐,腰后的小蝴蝶结打得尤其漂亮。我低头看看自己,觉得自己像个把布缠在身上的可疑人员。
“老师,你带子系反了。”她只扫了一眼,就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拆开我腰间的带子重新系。
她的动作很利落,几乎没有多余地停留。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她头顶只到我下巴,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皂香。
“好了。”她退开,像做了件很平常的事。
“谢了。你怎么会这些?”我有点意外。
“女孩子总要会的。高桥刚才也教了我一遍。”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哦”了一声。
晚饭是在旅馆的“樱间”里吃的。那是间能看见中庭的宴会室,长桌上摆满了小碟小碗,颜色和形状都不重样。高桥的爷爷坐在上首,奶奶在一边招呼。承太郎给我们倒了冰麦茶。
高桥奈奈坐在佐仓凛旁边,不停往她碗里夹菜,嘴里说“这个好吃”“这个也是”。
“老师,这是本地特产的小银鱼,炸过之后蘸这个梅子酱。”承太郎把一个小碟推到我面前。
我夹了一条。外面酥,里面嫩,酱的酸味把鱼的鲜味提得很亮。我点头:“这个真的好吃。”
“我奶奶做的酱。”承太郎有些得意。
“老师,你尝尝这个。”高桥奈奈又往我碗里放了一块煮南瓜。
我咬了一口,软糯清甜。佐仓凛吃得很安静,但嘴角一直带着一点笑。晚饭的种类多得我都记不住,有烤鱼、天妇罗、凉拌山葵、味噌汤,还有一小盅炖蛋。每一道菜都不大,但味道层层叠叠,像这座旅馆一样,旧而精致。吃完饭后,高桥奈奈拉着佐仓凛去了女汤。我和承太郎一起去男汤。温泉池是露天的,周围用黑色石墙围起来,顶部半开放,能看见夜空的一角。石头被水汽蒸得发亮,池水在夜色里呈淡乳白色,像一块温热的软玉。我把浴衣脱了,只围着条毛巾。水热得发烫,我伸脚进去,适应了十几秒,才一点点把身体沉进去。承太郎已经泡在池子里,胳膊搭在池边,仰着头。他比我想象中更壮,肩背线条像用刀削出来。但气质很随和,像只泡在热水里打盹的大猫。
“澈君,你和奈奈口中说的一样。”他闭着眼说。
“她又说我坏话了?”我靠到池边,热水泡得我整个人都懒了。
“她说你是个有趣的人。看起来靠不住,但关键时候比谁都靠得住。”他笑了一下,“那丫头,看人其实挺准的。”
我忍不住也笑了:“她就没说我的优点嘛?”
“说了。”承太郎睁开眼,笑意更深,“话说澈君这么年轻就当上了老师,还是外国人,真是厉害。”
“真是羡慕你呢,每天都在和可爱的女高中生待在一起。”他朝我这边挪了挪,“他们没把你当成转校生嘛,明明那么年轻。”
“最开始也经常被他们作弄呢。”我无奈着回答。“但是我起码也是像一位老师的。”
“老师不用像不像的。”他忽然认真起来,“你在那里,他们就会安心。”
我偏过头看他。他倒没看我,只望着天上的星星,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在心里想,高桥家的人,是不是都很擅长这种冷不防的认真。
另一边,女汤里是另一番光景。女汤比男汤小一些,四面围着深色的木栅,顶上同样半敞开,天井那一角,月亮正巧悬在竹帘斜上方的位置。池子边缘砌着被水汽磨得圆润的黑色石头,氤氲的雾气从水面缓缓升腾,把整间汤屋笼得像罩着一层薄纱。靠近门口的竹筐里码着干净的毛巾,木架上搁着两盏点亮的纸灯,灯光昏黄,被雾气晕开成一片毛茸茸的暖光。山里的夜虫在远处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偶尔一两声蛙鸣落进水里,又很快被水声盖过去。热气裹着淡淡的硫磺味和竹子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尖。
高桥奈奈把身体泡进水里,只露出肩颈。她的头发原本扎着高高的马尾,此刻解开了,金色的长发像小麦一样湿漉漉地铺在水面上,发尾随着水波轻轻摆荡。热气把她的脸颊熏得泛红,那双平时总带着点狡黠的圆眼被水汽一蒸,反而显出几分难得的老实。她耳朵上那对小小的银色耳钉被摘下来,搁在池边的毛巾上,少了那点张扬的亮光,整个人忽然就显得柔软了。她往后仰,把后脑勺搁在池沿的石头上,水珠顺着她的下巴、锁骨一颗一颗往下滚。
佐仓凛坐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浴巾叠好放在池边。她没有像高桥奈奈那样整个人懒洋洋地靠下去,而是背挺得很直,只在锁骨以下浅浅地没入水面。月光从竹帘的缝隙漏下来,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又顺着她微微起伏的锁骨、肩头、臂弯的弧线滑下去,把她的轮廓描得格外分明。她的皮肤被热水泡得泛粉,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她手里无意识地拨着水面,指尖带起的小涟漪一圈圈荡开,撞上池壁,又折回来。黑发湿湿地盘在脑后,只留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和后颈。水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她眨眼,有一颗顺着眉骨滑下来,在鼻尖悬了一瞬,又坠进水里。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上那团模糊的月影,修长的后颈在昏黄灯影里,像一段被水洗过的玉。
“凛。”高桥奈奈开口。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佐仓凛没动。水面轻轻荡着,她的睫毛被热气熏得发亮。过了几秒,她淡淡地说:“没有。”
“我也好想谈恋爱啊。”高桥奈奈把胳膊从水里抽出来,搭在池边,湿淋淋地拍出几道水纹。水珠顺着手臂滚落,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和月亮说话。佐仓凛转过头,看她。高桥奈奈认真起来的时候,和平时的她完全不一样。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上,此刻有一点点怅然。没有了平日里那层亮晶晶的妆容,少女的五官反而更清晰,眉心微蹙,眼角垂着一点水光——不知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
“看你这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有男朋友对吧。”高桥奈奈笑了一下,“像我这样的辣妹,肯定谈过很多次了。”
“有一点。”佐仓凛说得诚实。
“有学长告白过。也有校外的男生追过。可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一样。”高桥奈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水里画圈。她把手掌摊开,又慢慢攥紧,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像在捞什么怎么也捞不住的东西。
佐仓凛知道这些事,之前就和老师在远处观望过他们的表白现场。
“表白的时候老盯着我的胸看。恶心死了。”她顿了顿,说:“老师就不会那样看我。”
佐仓凛没接话。她的眼神暗了一下,像在思考。她把手从水面下抬起来,拨开贴在后颈的一缕湿发,动作很慢。像是想起了程澈之前为她做了好多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他确实不会。不过,那是因为他是个笨蛋。”
“对,老师是笨蛋,真像凛会说的话。”高桥奈奈笑了,“不过挺可靠的。”
佐仓凛把下巴往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水面浮着月光,让她那张脸看起来像藏在雾里。热气在她四周打着旋,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鬓发往下滚。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把它咽了回去。只有搭在池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很轻的圈。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谁也不先说话。月光在水面上晃了晃,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凛,你说老师有没有谈过恋爱啊?”高桥奈奈忽然问。
佐仓凛呛了一下,像被水汽噎到了。她瞪着高桥,水花溅起来,打在高桥奈奈的脸上:“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啊。他平时对大家那么温柔,说不定以前很受欢迎呢。”
“那种变态怎么可能受欢迎。”佐仓凛别开脸,语气很冷。可她耳尖在水汽里红得更明显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不过……他底子也不差。如果他正常一点,也许不是没有可能。”
“那我们等下去问他吧。”高桥奈奈从水里站起来,水珠从她的肩头和腰线滚落,又顺着腿弯汇回池子里。月光泼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淋成一片亮银。她像一条从海里冒出来的鱼,带着光。
“要去你去。”佐仓凛没有动。
“一起。我一个人会被他敷衍。你在的话,他会认真一点的。”高桥奈奈笑着伸出手,弯腰去够佐仓凛。
月光下,两个少女披上浴衣,踩着木屐,沿着长廊朝房间那边走去。高桥奈奈走在前头,湿发还滴着水,一路在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水印。佐仓凛的浴衣带子还没系好,她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理,木屐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与此同时,男汤里的我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很响的喷嚏。
“怎么了?”承太郎问。
“不知道。”我揉揉鼻子,望了望天,“估计有人在背后骂我。”
承太郎哈哈大笑,笑声在温泉池上荡开,震得水面都轻轻晃了起来。我仰头看向夜空。夏夜清朗,星星像散了一地的银钉。某种预感顺着脊背爬上来,凉凉的。像有什么麻烦正在路上,而我还泡在温水里,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