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桥老家回来后的第三天，东京又恢复了那种粘稠的暑热。
我躺在公寓地板上，吹着空调，看着头顶那盏吊灯发呆。手机里，班级的群聊已经安静下来。高桥奈奈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张自拍，背景是海滩，配文“好想再去一次”。田中芽衣回了个肌肉表情包。山田健太用标点符号拼了个“好热”。然后，大家就各自沉进了八月的后半段。
我翻了个身，正想眯一会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早见千鹤。
我点开LINE。她说：“程老师，我从北海道回来了。昨晚到的，家里堆了一堆东西，今天在收拾。”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从老家带了点海产和点心，你下午有空的话，过来拿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打出一行字：“早见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人家明明写着“昨晚到的”，我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按住消息想撤回，又觉得撤了更奇怪，只好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要是忙就算了，东西我给你留着。”
“不忙！”我“啪”地坐起来，飞快地打，“我马上到。”
她回了个小狗笑脸的表情包。我冲进浴室，洗脸，抓头发，又翻出衣柜里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出门前，我在玄关站了十秒，又折回去给头发喷了点发胶，拿梳子压了两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算了。
早见千鹤的公寓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坐车两站，步行十五分钟。我下了车，沿着河边走。下午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金子。她家是栋很安静的公寓楼，米白色的外墙被阳光晒得发暖。我在楼下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她有些失真的声音：“门开了，上来吧。”
她的公寓在五楼。我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还立着两个行李箱。我刚弯腰换拖鞋，就听见客厅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充满警惕的“喵”。
一只茶色的小猫蹲在走廊尽头，背弓着，尾巴炸得像根鸡毛掸子，正瞪着我，那眼神活像在说：你是谁，谁准你进来的？
“你养猫了？”我有点意外。
“朋友去旅行，托我照看几天。”早见千鹤从厨房走出来，“它叫小福。昨天才送过来，还有点怕生。你——诶，别靠太近——”
她话没说完，我已经蹲下去了。
我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对付猫是有两下子的。我没急着伸手，先蹲在原地，把视线压到和它齐平，然后慢慢地、轻轻地伸出一根手指，放在离它鼻尖一拃远的地方。小福的耳朵抖了抖，盯着我的手指看了足足五秒，终于没忍住，凑过来嗅了一下。嗅完，它又“嗖”地退回去，继续瞪我——可尾巴已经没那么炸了。
“急什么。”我小声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大约半分钟，它又凑过来，这回胆子大了些，鼻尖在我指尖上蹭了两下。我这才试探着抬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福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响，整只猫像被人按了开关似的，软倒在我脚边，翻出肚皮。
“……它昨天还冲我哈了一天气。”早见千鹤端着两杯冰麦茶站在厨房门口，看完了全程。
“我这个人挺招小动物喜欢。”我得意地站起来。
“那怎么不招学生喜欢？”她揶揄地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谁说的。他们可喜欢我了。”
“我开玩笑的。”她也坐下，把腿收到沙发上。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小福已经完全忘了刚才的警惕，追着我的手指头打转，最后干脆爬到我膝盖上，趴成一张猫饼。我摸着它的背，忽然说：“我家那边也养过猫。我奶奶家的，一只橘猫，叫团子。”
“团子？”她笑起来，“这名字一听就胖。”
“特别胖。胖到夏天只能四脚朝天趴在风扇前面，肚皮晾得比我还坦荡。”我说，“我小时候在奶奶家过暑假，它就睡在我枕头边上。冬天冷，它往我被窝里钻，拱到我怀里打呼噜，呼噜打得震天响。有一回我做梦，梦见自己在开拖拉机，醒了才发现是它在打呼。”
早见千鹤笑得肩膀都在抖：“那它现在还在吗？”
“在。上回视频，我妈说它又胖了，蹲在门口跟个门神似的。”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福，“所以我一看见它炸毛就知道，急不得，得慢慢来。猫都吃这一套。”
“看得出来。”她轻轻地说。我抬头，撞上她的目光——她正看着我，眼底有一点软软的笑意，见我看过来，又飞快地移开，低头去摸小福的耳朵。
“你倒是……挺有耐心的。”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对猫有耐心的人，对人一般也有。”我随口接了一句，接完才觉得这话有点怪。她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她问我假期过得怎么样。我拿出手机，把照片翻给她看。高桥奈奈的神乐舞、承太郎搬鼓的背影、佐仓凛站在鸟居下的侧脸，还有后山的烟花。她看得很认真，偶尔轻笑：“孩子们真好看。你拍得也不错。”
“拍得最好的，是这张。”我滑到最后一张。照片里，早见千鹤在沙滩上吃刨冰，舌尖上一点蓝色，眼睛被阳光照成暖褐色。那是镰仓之行时我偷偷按下的。她的表情停了一秒，然后轻轻“啊”了一声，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红。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小声问。
“你不注意的时候。我连拍了三张，这张最好。”我把手机递过去，“要删吗？”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会说“删了”。结果她把手机还给我，没删，只说：“技术还不错。”
“谢谢夸奖。”我把手机收起来，心里莫名有点高兴。外面忽然暗了一下，像云层短暂地遮住了太阳。风从阳台灌进来，带来树叶和别家做饭的气味。小福从我腿上跳下去，换到早见千鹤那边，趴在她腿上，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在北海道，我想了一些事情。”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转头看她。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摸着小福的耳朵。
“想什么？”我问。
“很多。”她的手指停在小福背上，慢慢划着，“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妈说我又瘦了，问我在东京是不是很累。我说没有。可其实，有时候确实会累。”
我安静地听着。她的侧脸映在窗外的天光里，温柔又有些透明。我知道她不是要我安慰。她只是难得说出来了。
“程老师，你累不累？”她抬头看我。
“早见老师你叫我名字就好了。”我和她提议，毕竟说到底也是我前辈一直对我用敬语我有些不习惯。
“啊？”早见楞了一下。“那澈君，你累不累呢？”她撩起头发扶向耳后，耳朵莫名的有些红。
“累啊。”我笑了一下，“可也没那么累。而且，现在挺好的。有他们在，也有你在帮我”
她看着我，目光像被风轻轻吹动的湖面。有什么东西在她眼里轻轻荡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别向窗边，笑了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隔了一会儿，她才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去煮面。”
“你之前说……要煮面？”我愣愣地问。
“嗯。凉梅子素面，你上次说想吃。”她在厨房里头也不回，“你倒是贵人多忘事。”
我确实忘了。是上个月聊天时随口提过一句，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她却记着。
后来，她把煮好的面端出来。凉梅子素面，碗边还放了几片薄荷。我们并排坐在餐桌前吃面。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把她的发梢照得发亮。小福蹲在餐桌边上，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偶尔“喵”一声，像是在讨一口。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佐仓凛发来的，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新的画展。我还没回，早见千鹤笑着说：“学生又找你了？”
我点头：“佐仓想去看画展。”
她把筷子放下，说：“那你就去吧。别总一个人闷在屋里。”
“嗯。”我低头继续吃面，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那下回我请你看电影，当还礼。”
“好啊。”她应得很自然，“我喜欢悬疑片。”
“巧了，我也喜欢。”
我们之间，忽然变得很安静。可那安静不冷，像夏天午后被晒得刚刚好的水。
临走时，她送我出门。玄关的灯还是那么暖。我穿好鞋，回头看她。她靠在门边，怀里还抱着小福，脸上的表情很柔，像有很多话没说，又像什么都不用说。
“下次再一起吃面吧。”我说。
“好。下次给你做玉子烧。”她顿了顿，又喊了一声，“程老师，不，澈君。”
“嗯？”
“谢谢你今天过来。”她说，“一个人收拾屋子，挺没意思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听见她在身后喊：“路上小心。”
我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下了楼，天已经没那么热了。风从河那边吹来，混着傍晚的凉意。我拿出手机，回佐仓凛：“哪天？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