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提着大包小包回到旅馆时，太阳已经斜到了山那头。
后院里，承太郎已经把烤架和矮桌都摆好了。佐仓凛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我们刚买回来的食材旁边。她看见我满头是汗，怀里还抱着两个撑得快裂开的购物袋，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倒是有点"辛苦你了"的意思。
"老师，你这样子像刚逃难回来。"她接过我左手的袋子。
“你要是去那家超市看看周末的人流，你会觉得逃难算轻的。”我甩了甩发酸的手，“有个老太太为了抢最后一盒牛舌，差点把我挤进冰柜里。结果她抢到了又让给我，说我看起来更需要补一补。”承太郎蹲在烤架边，头也不回："我们家的美德，就是对客人实话实说。"
高桥奈奈已经冲进厨房去找爷爷奶奶了。不一会儿，两位老人也被她拉出来，坐在最凉快的位置，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折腾。爷爷搬来一台老式风扇对着烤架吹，吹得炭灰像下了一场细小的雪。奶奶往我们手里塞了一碟自家腌的萝卜，说是管够。炭火升起来后，整个后院都被那种只有夏天才有的炭火味填满了。
烧烤这事，最后还是承太郎掌的厨。他翻肉的动作很熟练，刷酱的姿势像在画画。高桥奈奈负责把烤好的东西分给大家，一双筷子使得飞快，谁慢了半拍，盘子里就只剩个空。佐仓凛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串烤青椒。我烤了几串鸡翅，结果有一串表面全糊了。高桥奈奈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放回我盘子里："老师，这串你自己吃。我们不想致癌。"
"这叫焦香。"我嘴硬。
"这叫炭。"她毫不留情。
我不服气，又拿起一串放上烤架，盯着它一秒也不敢挪开。结果承太郎递了罐啤酒过来，我聊了两句，低头一看——另一面又黑了个彻底。高桥探头看了看："老师，你这第二串炭化得比第一串还均匀，要不要申请个专利，就叫'程澈牌环保燃料'。"
"年轻人要勇于尝试。"我说。
"那您这尝试，污染级别有点高。"她一本正经地点头。
承太郎路过，拍了拍我的肩："程澈，人各有志。有人擅长教书，有人擅长烧炭。你属于全能型，两样都占点。"
大家都笑了。佐仓凛坐在旁边，难得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说明她也没忍住。她把那串焦鸡翅从我盘子里拿走，放上自己的盘子，默默咬了一口。
"凛，那是炭！"高桥惊叫。
"老师烤的，能吃。"佐仓面不改色，"难吃，但不至于毒死。"
"你这是用命在维护老师的自尊。"高桥捂着嘴。
“凛。”感动的流出来泪水。
夜风从后山吹来，把烤肉的烟吹散。头顶的星星慢慢亮起来。高桥切了西瓜，宣布比赛谁吃得快，结果吃得太急被呛到，咳得满脸通红，还含混不清地喊"赢了"。佐仓说了句"幼稚"，却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啃。我正想宣布不参与这种幼稚的比赛，高桥甩了一颗西瓜籽过来，正砸在我脑门上。"决斗吧。"她叉着腰。"你把籽吐我脸上，还叫决斗？""这叫先发制人。"爷爷坐在最里面，慢悠悠地评价："年轻人，真有活力。"
那顿烧烤吃了很久。吃到后来，我和承太郎各拿着一罐啤酒，聊起东京的生活。他问我在东京会不会常去居酒屋。我说会，就点那几样，关东煮、烤串、一杯生啤。他叹了口气："东京人连点菜都这么没意思。"
"那你下次来东京，我请你吃便利店。"我说。
"便利店也算请客？"他一脸"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我们那边便利店的关东煮，是深夜食堂级别的，这是文化。"
他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行，明年我去东京专门看看。"
佐仓和高桥在院角逗一只野猫。高桥蹲下去学猫叫，野猫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扭头走了。她不服，提高音调又叫了两声，野猫连头都没回，跳上了墙头。佐仓淡淡补了一刀："它觉得你叫得没它好听。"
"凛！你是哪边的！""我是讲道理那边的。"
佐仓说，"猫都听得出来你不专业。"
高桥噎住，抱着团扇坐到一边，嘟囔着"我要和凛绝交三分钟"。
“唉，真是小孩子。”佐仓无奈叹气。
爷爷奶奶早就回房休息了。夜凉下来时，高桥靠在我旁边的椅背上，困得直点头，像小鸡啄米。佐仓凛也打了好几个哈欠，却不肯先走。我催了三次，她们才互道晚安，慢慢回了房间。高桥走到门口，还迷迷糊糊回头喊："老师，明天见……不对，是回东京……那老师，下次见……"
我坐在原地，又喝了一口啤酒。承太郎去收拾烤架，回头看我："还不睡？"
"再看会儿星星。"
"嗯。"他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星星明天也能看。别到时候在后座睡得口水都流出来。"
“东京可看不到这么美的夜空。”我笑了。他也笑了，拎着烤架进了仓库。
第二天早上，我们准备返程。
高桥奈奈站在门口，眼睛还有点肿，像没睡够。她把我拉到一边，往我包里塞了一包苹果糖："路上和凛一起吃。老师，下次再来啊。真的。"我点头，拍了拍她的头。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比昨天的晚霞还亮。旁边路过的邻居大妈看了我们一眼，又看看高桥肿着的眼睛，露出"年轻人真会玩"的表情。高桥赶紧解释："不是！他是老师！"大妈"哦"了一声，走得更慢了。
承太郎开车送我们去车站。路上没什么车。他放了一首很老很慢的歌，我跟着哼了两句，全跑调了。佐仓凛在后座默默戴上耳机。承太郎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程澈，你把嗓子留到东京再嚎吧，这歌我单曲循环十年了。"
"……对不起。"我默默闭嘴。
到了车站，承太郎把行李箱搬下来，和我击了个掌。"下次再一起喝。"他说。"好。说好的便利店关东煮，等你来东京。""行，我记下了。路上小心。"我们过了检票口。佐仓凛回头望了一眼。高桥哥哥还站在车旁，像这座小镇一样，稳当、安静。
回程的电车比来时拥挤一些。我们找到两个靠窗的位子，并排坐下。她把那本小书拿出来，却没有翻开。窗外的景色在午后阳光里像被镀了层透明釉。
"玩得怎么样？"我先开口。
"还行。"她望着窗外，唇角微微弯起来，"苹果糖很好吃。"
"就记得吃。"
"金鱼也还活着。"她抬了抬手里的小袋子。两条小红鱼在袋中慢慢游，像这个夏天留下的一点活物。
我"嗯"了一声。太阳照在我们之间，把她的腿染成浅蜜色。她忽然说："老师，你昨天带路带得真辛苦。"
"怎么说？"我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从捞金鱼的摊子，到射击摊，再到章鱼烧，你带着我们绕了三个来回。"她偏过头看我，"连卖苹果糖的阿姨都认识你了，问我'那个老走回头路的年轻人是不是找不到出口'。"
"……那是天太热，我被晒晕了头。"
"你上个月在走廊里走错教室，把钥匙插进别的班门锁里拧了半天，是不是也因为'天太热'。"她面无表情地说。
"那是锁坏了。"我争辩。
"哦。"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锁坏在和你没带钥匙的同一天，还真是巧。"
我被噎住，半天没接上话。她看着窗外，嘴角却弯出浅浅的弧度，像偷到鱼的猫。
"你今天话这么多。"我说。
"心情好。"她头也不回，"毕竟，有人比我还会迷路。"
我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来。原来这位从不出错的优等生，也曾经迷过路。窗外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亮得晃眼。
我们沉默下来。列车穿过隧道时，光影明明灭灭。她靠近了一点，下巴搁在竖起的书沿上，不知是看风景，还是发呆。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相机。相册里又多了一些照片：高桥在祭典上跳神乐舞的侧脸、承太郎烤肉时被烟呛到的瞬间、佐仓在捞金鱼摊前鼓着腮帮，还有昨天傍晚，她坐在后院藤椅上吹风的背影。
我没有立刻删掉任何一张。
回东京后，我先送佐仓回家。她家楼下，那棵樟树长得比上个月更浓了。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像在等什么。
"回去早点休息。"我说。
“老师。”她看着我，停了一秒，"谢谢你陪我去。"
“下次别又让我去冒雨去找你就行。”我笑。
她没笑，却"哼"了一声，转身进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站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她终于进去了。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关上门，打开空调，把身体摔进床铺。包里的苹果糖还留着，我拆了一颗，糖粉沾在指尖。手机里的照片自动跳出来一张。我们四个人围在烤架旁，高桥奈奈举着烤串张牙舞爪，承太郎比着V，佐仓凛难得地露出牙齿笑，我举着相机挡了半张脸。每个人的脸都被火光映得红通通的。像很多年以后，还会很想念的那种夏天。
我闭上眼。
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