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梦

作者:fonglc 更新时间:2026/9/12 8:00:02 字数:5126

那天晚上,我躺在公寓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暗着,可我知道里面躺着两条消息。一条是高桥奈奈下午发来的,说烟花大会当天下午五点,在隅田川旁的吾妻桥边集合。

早见千鹤知道我答应了学生。她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发了那样一句。那种语气,像在等我告诉她"我陪你",又像在说"我理解你"。我不确定。我只知道,她大概希望我选她。如果她开口,我可能真的会答应。可她没有。她只是把问题轻轻放在那里,然后自己退到一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全是早见千鹤那天晚上站在地铁口的样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拽我袖口时手指的温度。她说"好像也不算太假"时耳朵红得有多快。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装,不用解释,她总能接住我那些笨拙的话。那种感觉,像泡在温水里。很安心。很舒服。很危险。

——危险。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就是这两个字让我睡不着。温水会让人沉下去。我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一旦开始依赖什么,就舍不得放手。我来东京,原本只是想看看憧憬里的青春,说到底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旅行。

可我又想到那群学生。高桥奈奈在群里发了烟花大会的倒计时贴图。佐藤翔太说"老师别迟到,不然我们集体给你打骚扰电话"。山田健太说"老师需要我带便当吗"。小林真昼发了一长串烟花的表情。藤原美月问要不要提前去抢位置。佐仓凛在群里没怎么说话,但是私信里我一句:“我很期待"。

其实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从那天他们在客厅里你一言我一语、像地下组织接头一样把邀约说出口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想好要去了。一年前的我,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为了几个学生的烟花大会,拒绝一位有好感的女性。想到这里,我竟然有点想笑。真昼说得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群人,已经成了我生活里绕不开的部分。

我太累了。纠结来纠结去,最后把自己纠结进了梦里。

这里很亮。没有天空,也没有云。脚下是白色的沙,很细,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远处是海,很安静,没有浪声。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我站在沙滩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梦里就是这样,再不合常理的事情,也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旧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头发有些花白。我看着那个背影,胸口忽然发紧。我认得那个肩膀,那道背脊的弧度。像是父亲。他站在水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海浪拍打着他的裤脚。我朝他走过去,步子很快,可不管怎么走,距离好像都没有变。梦里连远近都是骗人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那个背影的方向传来,很低,很平,却清楚地落进我耳朵里。

"你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足吗?"

我停下脚步。嘴张了张,可声音好像从很深的某个地方浮上来。我以为我会斟酌很久,可那些话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来问,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满足。"我说,"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觉得很快乐。每天早上,教室的门都敞开着,高桥奈奈会第一个冲进来喊'老师早',然后被佐仓凛一句'太吵了'怼回去。藤原美月总是最早到,把黑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山田健太趴在桌上补觉,书包肩带永远开着线。小林真昼坐在角落里,有时候写诗,有时候只是看着窗外。他们吵吵闹闹的,有时候让我头疼,可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觉得累。"

我顿了顿。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浮过去,像一部放不完的电影。我接着说:"我还遇到了早见千鹤小姐。她是一位优秀的老师。改作文改到深夜,会为一个学生的周记在办公室坐一个下午。她也是……很重要的人。上次我发烧,是她帮我收拾了厨房,重新热了粥。镰仓的海边,我们约好了,下个夏天也要一起做点什么。她是一位很温柔的人。"

我说着说着,发现自己竟然在笑。在梦里,对着父亲的背影,我笑得很没出息。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的生活里,已经装下了这么多东西。这些东西挤挤挨挨地堆在心里,把那个曾经空荡荡的地方,填得满满当当。

"大家都让我感到很充实。"我说完最后一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海面还是很安静,没有风,没有浪。可我心里亮堂堂的。我甚至有点高兴——不是为"满足"这两个字高兴,而是为自己能毫无犹豫地说出它们而高兴。原来我,真的已经走到了这里。原来那个揣着三千日元二手西装、站在教室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我,如今已经拥有了这么多。我在梦里,对着父亲的背影,偷偷地、笨拙地笑了一下。真好。我真高兴,原来我过得这么好。

那道背影没有动。

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我愣住了。

愿望。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胸口那片平静的水面里。水花四溅,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搅动起来。我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个背影还在,可我的眼睛像被什么糊住了。我在心里努力地找,找那个愿望,找那个曾经写在日记本上、刻在课桌上、在心里反复念叨过的句子。

我的愿望是什么?

"当然……"我开口。声音卡了一下。

我拼命地在记忆里翻找。日记本。课桌。深夜备忘录里那些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句子。可那些字迹像被海水泡过一样,一笔一划都在融化,一个字都认不出来。我越是想抓住它们,它们就越是往深处沉。眼前的世界开始失焦。我的目光穿过'父亲'的背影,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海面平得像一块没有字的黑板。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可除此之外,所有的声音都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从我身边退走。我的瞳孔慢慢放大,视线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看海,还是在看那片空无一物的白。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心里一点一点地漏掉。

就在那片模糊里,几段画面浮了上来。

画面很暗,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看。一间空荡荡的教室,课桌倒了一地,有哭声,却看不见人。一把被丢在雨里的伞,伞骨断了一根,雨水顺着破口往下淌。一扇门在眼前缓缓关上,门缝里最后一点光,被一点一点挤灭。雪地里一串脚印,走到半路,忽然断了。还有一个背影,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有人从高楼坠落——我拼命想看清他的脸,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那张脸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这些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颜色,甚至没有一张能看清的脸。可它们砸在我胸口的时候,我疼得几乎站不住。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我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我。我只知道,我那个"愿望",好像就埋在这些画面底下。埋得很深,深到我每次伸手,都只碰到冰冷的泥。

"我的愿望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喉咙。那个词,那个句子,明明就在嘴边,明明只要再走一步就能抓住。可它像被海水冲走了一样,怎么也捞不回来。我张着嘴,站在白色的沙滩上,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离我好远。然后,那个背影慢慢淡下去,和远处的海面一起,变得透明。我想喊他,可喉咙发不出声音。沙滩在脚下一点点消失。海面崩塌。整个世界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从中间裂开。

“我的愿望事什么?”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日光灯。空调还在嗡嗡响。我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四百米。枕边手机亮着。屏幕显示早上八点四十。

我躺了很久,久到空调的嗡鸣声都变成了固定的背景音。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动了。试着抬了抬手臂。

我记得自己做过一个梦。但是却对这个梦没有一点印象

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早见千鹤的消息。

"澈,抱歉,我可能去不了烟花大会了。我弟弟好像出了点事,我要回北海道一趟。真是抱歉啊。"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叫我"澈"。不是"程老师"。

我本该松一口气。纠结了一整夜的问题,就这样被轻轻放下了。可我发现,自己没有在松气。胸腔里那个空了一早上的地方,忽然又深了一点。原来我并没有做好"她不来"的准备。我只是在假装"去学生那边"是个别无选择的答案。如果她真的开口问我"选谁",我大概还是会犹豫,还是会为难。可她没有问。她连遗憾,都说得像在道歉。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几个字:"没关系。路上小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

——东京的另一头。早见千鹤坐在还没收拾完的行李箱旁边,握着手机。

衣柜门敞着。那件蓝色的浴衣,是她前天特意送去熨好的,用防尘袋罩着,挂在最顺手的位置。她原本想,烟花大会那天,就穿这件。浅色太素,花色太闹,藏蓝正好。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到了会场,要先买一罐弹珠汽水——澈上次说,他小时候看烟花,就喜欢喝这个。

可这些都只能停在"想好了"了。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是弟弟白鸟凌晨发来的,就几行字,她几乎能背下来了:

“姐,我骑车摔了,小腿骨裂,医生说要住几天院。妈在医院陪我,家里没人照看。姐……你能回来一趟吗?对不起,我知道你忙。”

白鸟是个不会说软话的人。他能打出“对不起,我知道你忙”这几个字,说明他那边,是真的慌了。千鹤都知道。可她还是忍不住,把手机攥得指节发白,喉头滚了又滚,那句话还是自己跑了出来:

“可恶的百鸟……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给我惹麻烦。”

话一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百鸟从小就不让她操心,骑车摔伤,最疼的明明是他自己。她更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不是气百鸟,是气这个时机。气那个她等了很久、好不容易等到的"一起",就这样被一句"小腿骨裂"轻轻推远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程澈的回复:"没关系。路上小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输入框,光标闪了又闪。

"澈,我……"删掉。

"其实我本来,已经想好……"删掉。

"烟花大会,玩的开心。"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只发出去两个字。

"嗯。我会的"

她把手机扣在膝上,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还是哭着去了机场。

————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是她的回复:"嗯。我会的。"

然后我们的对话就停在了那里。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我想,这样也好。不用纠结了。天替我做了选择。

可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却一点都没让我轻松。窗外的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我用力眨了眨眼,站起来,走向卫生间。镜子里的人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下还有没消干净的黑眼圈,眼神空落落的,像隔了一层雾。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陌生——这个脸上挂着水珠的人,是我吗?昨晚的梦像一层薄膜贴在脑子里,怎么也擦不掉。可我知道,不管那个梦是什么,今天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回到房间,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高桥奈奈。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橙底金鱼的浴衣,头发盘成丸子头,比了个V。后面跟着一条消息:"老师,我们都穿了浴衣!绝对让你大吃一惊!特别是凛!你到时候别移不开眼!"

我回:"又不是没见过。"

她秒回:"老师你这个人真是完全不懂风情!你要说'很期待'才对!"

我叹了口气,没再回。把手机扔在床上,拉开衣柜找今天要穿的衣服。结果手停在衣架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早见千鹤,穿着浴衣,站在烟花下。她大概是那种穿深蓝色或者浅紫色的人。头发会盘起来,露出脖子。她会转过头来看我,然后轻轻笑一下。

我猛地甩了甩头,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啪。有点疼。

"想什么呢。"我对着衣柜说。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很傻。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今天的正事上。拿好便当盒、饮料、野餐垫。相机放在最上面。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早见千鹤的头像暗着。群里在刷烟花大会的贴图。我又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一棵银杏树上,停着一只黑色的鸟。像乌鸦,但更大,喙更粗。它侧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直直地往这边看。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根树枝已经空了。

我没多想,拉上窗帘,穿好鞋,推门出去。外面的天很蓝。风里有夏末的味道。蝉声已经开始稀疏了,不再像正午那样嘶喊,而是断断续续,像在收尾。我想起昨夜街角那道一闪而过的影子,想起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背影,想起窗外那只黑色的鸟。最近,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影子也好,鸟也好。

地铁里挤满了人。很多都穿着浴衣,拎着鼓鼓的袋子,往同一个方向去。出站的时候,人潮像河水一样涌向隅田川的方向。我顺着人流走,口袋里放着真昼画的那张地图——虽然现在根本用不上。真昼说得对,顺着人潮走,就不会走丢。

吾妻桥边,高桥奈奈老远就看见了我,举着团扇朝我挥手,橙底金鱼的浴衣在人群里像一小簇火焰。她旁边站着一身粉色樱花浴衣的佐仓凛——她居然真的来了。见我走近,她别开脸,假装在看河面。山田健太提着两袋饮料。佐藤翔太冲我喊"老师你迟到了,罚款一瓶弹珠汽水"。小林真昼抱着便当盒,笑得眼睛弯弯。藤原美月蹲在地上,铺开了那块号称"家里最大的野餐垫"。田中芽衣已经蹲在河堤边,举着手机拍对面的天空。

"老师!"高桥奈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烟花快开始了!你快过来!"

"来了。"我应了一声,朝他们走过去。便当盒被山田接过去,野餐垫被佐藤抢走,相机被田中芽衣挂到了自己脖子上。我手里忽然空空的,只剩下口袋里的手机,和那张被攥得温温的地图。

今天,我和这群人,一起看夏天的最后一场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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