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东京,樱花又开了。
佐仓凛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乱成一团的人群,面无表情。男生把脚架在课桌上,女生围在一起讨论指甲油的颜色。有人在黑板上画着奇怪的涂鸦,有人把空饮料罐当球踢来踢去。窗户大开着,风把座位表吹到地上,谁都没去捡。讲台上插着半截断掉的粉笔,像一根已经放弃治疗的手指。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坐下,拿出书,开始看。周围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是要把耳膜灌满。她告诉自己不要抬头。抬不抬头,世界都是那样。
新来的班主任姓什么,她已经忘了。大概是教社会科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时总喜欢用手帕擦汗。他每次班会都站在讲台上,用同一种疲惫的语气说:"大家安静一点,要上课了。"然后下面继续吵。
和去年的村田老师一样。和所有老师一样。他们看着这个班的眼神,像在看一潭已经发臭的水。没人想靠近,没人想伸手。他们只想熬到下课,回到办公室,喝一杯温吞的茶,再等下一节课。
佐仓凛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她在自己家里,每天都能看到一模一样的。
佐仓美叶是凛的母亲,也是一家家具公司的上级。她管着一支不小的团队,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很晚才回家,开会、盯订单、处理投诉,在外人眼里算半个女强人。可回了家,她依然是那个独自收拾丈夫烂摊子的单亲妈妈。凛的父亲是个会讲很多好听的话的男人——年轻时,他就是靠这些好听的话,让美叶辞了工作跟他走。婚后他酗酒,失业,在外面欠了债,后来还动过手。美叶忍了整整十年,忍到凛上了初中,才在一个雨夜里,带着凛离开了那间屋子。
那天晚上的雨很大。凛站在玄关,看着父亲摔门而去的背影,第一次知道"家"这种东西,是可以碎掉的。
从那天起,美叶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凛身上。她怕凛走父亲的老路——不听话,不负责任,整天做梦。她更怕凛走自己的老路——被几句好听的话骗走,把自己的一辈子赔进去。所以她管着凛的一切:几点回家,几点睡觉,手机里存了谁,书桌上摆着什么。她以为管住了这些,就管住了凛的未来。
她不知道,她越管,凛的心里那道墙就砌得越高。
冲突是从一幅画开始的。
五月的一个晚上,美叶收拾凛的房间,在床垫底下翻出一叠画纸。上面画着窗外的云,画着楼下那只总在垃圾站翻食的橘猫,画着一条很长的河。线条很细,涂色很小心,一看就是画了很多遍的。
"画这些干什么?"美叶把画纸举到凛面前,"能当饭吃吗?"
"……还给我。"凛的声音很轻。
"你爸就是整天做白日梦,才把好好的家败成那样!"美叶说着,手一撕。画纸从中间裂开,那只橘猫从凛的眼睛里裂成两半。
凛站在原地,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蹲下去,把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一片一片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美叶,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他。"
美叶的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躲。那一巴掌很响,响得窗外的蝉都停了。凛的嘴角渗出血,她没擦,只是把画纸按在口袋里,转身要走。美叶却忽然伸手,从她口袋里抽出那叠碎纸,几步走到门口,扔进了楼道里的垃圾袋。"画,画!"她的声音尖起来,"我为了你,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你就拿这些没用的纸报答我?你和你爸一样,都是来讨债的!"凛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什么都没说。房门关上的一刻,美叶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忽然有点慌。她想敲门,想说点什么。可她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那天深夜,等美叶房间的灯灭了,凛光着脚溜出门,把楼道里的垃圾袋拖进来,蹲在走廊的灯下,把那叠碎纸一张一张捡回来。她借着手机的光,用透明胶带把它们粘好。橘猫的耳朵缺了一角,她用笔补上。粘好之后,她把画纸压回床垫底下。从那天起,她和母亲之间,再也没有多余的话。她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各自低着头;住在同一间屋子里,隔着一道墙。凛不再叫"妈"了——不是赌气,是叫不出口。而美叶也没有发现。她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去看,女儿的眼睛里,已经很久没有光了。
她是在那个月的中旬,偷偷下载了一款叫"星桥"的软件。她在同学那里听说过:一个可以和世界各国的人聊天的软件,系统会根据你的兴趣和性格,给你匹配聊得来的陌生人。注册的时候,要填兴趣。凛想了想,填了三个词:云,猫,安静的地方。
匹配列表很快弹出来。美国的女生,聊篮球和派对,三句就冷场。巴西的男生,热情地发来几十条语音,凛没有点开。韩国的上班族,问她"你多大了""发张照片看看",她直接删了。她本来想卸载。就在这时,系统又推了一个人过来。
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眼睛眯成一条缝。昵称叫"起司"。地区显示:中国。
"你好,你是日本人吗?"对方用日语问的。
凛没有回。她已经习惯了不回复。
第二天晚上,她又打开软件。"起司"又发了一条:"如果你不想聊天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说,今天这边的云,很好看。我拍了一张。"
配图是一张天空的照片。蓝得发灰的天上,飘着一朵胖胖的云,像一只趴着的猫。
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回复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
"今天我也在看云。有一朵很像猫。然后又来一朵,盖住了它。"
她发出去了。心跳得厉害。她关掉手机,塞进书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起司"回她了。"猫被盖住了,那不是很可惜吗?不过明天还会有新的猫。或者狗。"
佐仓凛看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是她这个月第一次笑。
从那天开始,她和"起司"成了聊得来的朋友。她后来才知道,起司姓程,来自中国南方一座靠海的城市,大学毕业不久,在国内一家公司上班。他没有来过日本。他会一点日语——他说,因为喜欢动漫,国产的日本的都追,为了能听懂原声,自学过一些。他养了一只橘猫,就叫"起司",因为那家伙整天趴在他的泡面上,像一块融化了的奶酪。他说:"所以我不是起司,我是起司的铲屎官。"
凛问他:"你想来日本吗?"
他回得很快:"想啊。等攒够了钱就去。因为想看看,樱花是不是真的像动漫里那样,好看得不像话。"
凛看着这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东京住了十几年,樱花每年都开,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次。她忽然想,樱花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等你来了就知道了。"她回,"不好看。"
"那我更要看了。"他回,"你说不好看的东西,我想亲眼确认一下。"
凛盯着这句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回了一个字:"傻。"
他们的聊天总是这样,很轻,很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说学校的事,他说工作的事。她说妈妈又翻了她手机,他说今天下班路上捡到一部手机,在原地等了快半个小时,才等到失主跑回来。她说窗外的云像猫,他发来一张他拍的天空。她教他日语,他教她中文——"猫"用中文念māo,她试着念了一遍,他发来一连串大笑:"你念得好像真的在学猫叫。"她恼了,回:"那我不教你了。"他立刻发来一个跪地的贴图:"我错了,老师。"
"老师"两个字,让凛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后来凛在手机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就叫"起司",里面全是聊天记录的截图。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她只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不知道她的脸,不知道她的成绩,不知道她的家庭,却愿意听她吐苦水的人。
五月末,母亲告诉她,她要再婚了。
那天晚上,凛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亮着。她打开和"起司"的对话框,上次的对话停在三天前,他说他最近总加班,常常到凌晨四点才下班。她还没回。
"起司,"她打字,"我妈妈要再婚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又打:"今天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见一只被雨淋湿的猫。我想带它回家,但妈妈不会同意。"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更久。然后也删掉了。
她关上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湿了一块。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眼泪。她只是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又闷又重。
第二天凌晨,起司下班,给她发了一句:"你今天没骂学校。"
"……嗯。"她回。
"不想说也没关系。"他回。
六月,梅雨来了。雨下了很久,下得人心都发霉。凛开始失眠。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细长的裂缝,想一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的事。她开始不分时间地给起司发消息。有时候是凌晨两点,有时候是四点。
起司每条都会回。有时候只是一句"我在"。有时候是一个贴图。有时候是一段很长的话。
他说:"你不用强迫自己好起来。你只需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在凌晨四点,看到你的消息就回你。哪怕只是说一句'今天也很辛苦'。"
佐仓凛看着这段话,把手机贴在胸口。她觉得手机很烫。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的体温。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七月,暑假开始。对凛来说,暑假和学期没有太大区别。她依然被关在家里。母亲依然每天检查她的手机——她已经学会了删记录,学会了在母亲进房间前把软件藏进文件夹深处。她依然不能晚归,不能画画。只是教室换成了房间,窗外的云换成了天花板。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美叶检查凛的手机,在文件夹深处翻出了那个叫"星桥"的软件。她点开,满屏的聊天记录,都是和同一个人的。"这是谁?"她把手机举到凛面前。"网友。""网友?"美叶的声音冷下来,"你妈当年就是被几句好听的话骗走的,你现在也学会在网上找男人了?"凛伸手去够手机:"他不是那种人。""哪种人?"美叶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跟你爸一样,天真,没心眼,早晚被人骗得骨头都不剩!"那天晚上,美叶没收了凛的手机。凛没有吵,没有闹。她只是坐在黑暗里,盯着床垫底下那叠粘好的画。她忽然想,如果连起司也没有了,她还能跟谁说话。她数着日子。第七天,美叶把手机还给她,说:"再让我看见你聊这些,就别想拿回去了。"凛接过手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回到房间,打开软件,给起司发了一句:"我回来了。"起司回得很快:"你消失好久了。出什么事了吗?""没事。"她打完这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就是想你了。"发出去之后她自己先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想"这个字。
八月,母亲把佐藤和也带回了家。那个男人很温和,说话不紧不慢。他对凛笑,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凛也笑了。那个笑是她在镜子里练了很久的:嘴角要上扬,眼睛要弯一点,不能太冷,不能太假。
晚饭桌上,美叶把佐藤和也安排在凛对面,笑着说:"以后凛就多一个人照顾了。"又转向凛,"快叫叔叔。"凛握着筷子,没动。"叫啊。"美叶的声音沉下去。凛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她站起来。美叶的声音追上来,冷得像刀子:"你爸甩下我们就走了,我拼死拼活把你养大,你连一句"叔叔"都叫不出口?你是不是也想学他,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凛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她说:"我没想拆家。我只是不想叫。"然后关上了门。门后,她听见佐藤和也低声说:"美叶,别这样,孩子还小。"美叶的声音更大:"小什么小!她这副样子,跟她那个没心没肺的爹一模一样!"凛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没有哭。她只是忽然明白,在这个家里,她连"不想叫叔叔"的资格都没有。
晚上,她给起司发消息:"今天晚饭,我妈让我叫他叔叔。我没叫。她当着那个人的面,说我跟我爸一模一样。那个人反而替我说话。"
起司回:"那就别叫。没人能逼你。"
"可我妈会逼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凛盯着这个问题,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说:"我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很久。起司然后回了一条很长的话:"遵循本心去做就好了,我支持你,起司也支持你。"说着对方传了一张起司举手的图片。
佐仓凛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掉在屏幕上,把"一直会有"四个字模糊掉了。她回了一个字:"嗯,谢谢你。"
那个星期六的晚上,美叶帮凛收换季的衣服,在床垫底下又翻出了那叠画纸——被透明胶带仔细粘好的,猫的耳朵上还留着撕痕。她拿着那叠画走进厨房,拧开了燃气灶。凛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母亲把画纸一张一张凑近火苗。橘猫的尾巴先卷起来,发黑,变成灰。她站在原地,没有喊,也没有抢。"你不是喜欢画吗?"美叶没有回头,"画呀。画了这么多年,画出一分钱了吗?"凛看着灶台上那堆灰。火苗跳了跳,熄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那堆灰的一部分。她没有哭。她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妈,我以后不画了。"美叶的手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早点睡。"凛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那天晚上,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可她没有做到。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白天很热,晚上也很热。母亲和佐藤和也出去了,说是去看婚礼场地。凛一个人在家。她坐在房间里,手里拿着手机。她打开"星桥",给起司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不想待在家里了。我出去走走。"
起司秒回:"去哪里?"
"不知道。随便走走。"
"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好。"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她换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过膝裙。头发没有扎,就那么披着。她穿好鞋,推开门。外面很闷。空气像一块湿透的布,贴在皮肤上。她沿着街道慢慢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一条河边。
河很宽。水很黑,映着远处的灯光,像一条流动的墨。她站在岸边的护栏旁,看着水面。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到处飞。水面偶尔被风掀起一层很细的纹,又很快平下去。她忽然觉得很安静。这种安静,她等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起司:"你回来了吗?"
她没有回。
手机又震了。"佐仓?"
又震了。"你在哪里?"
又震了。"你回我一下。"
又震了。"求你了。"
佐仓凛看着屏幕上的字。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蹲下来,靠在护栏上,手指发抖地打字。她想起起司说的每一句话。想起他说"明天还会有新的猫"。想起他说"你还没告诉我樱花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好看"。
她打完一行字,看了很久,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她只发出去了一句:
"我很好。今天天气也很好。谢谢你,起司。"
“晚安。”
她关掉了手机。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平静。她把手机放在护栏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水面。然后她转身,朝更安静的地方走去。
没有人看见她。河边很黑,很安静。白色的衬衫在夜色里,像一片落进墨里的樱花花瓣。
第二天上午,佐仓美叶正在家具公司的会议室里开会。十点刚过,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佐仓美叶女士吗?"对方的声音很公式化,"佐仓凛是您的女儿吗?"
美叶握着电话,手忽然有点凉:"是。怎么了?"
"今天早上,有市民在河边发现了她。请您尽快来一趟我们这里,确认一下。"
美叶的手机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又掉了。她扶着会议桌,一遍一遍地问:"什么叫发现了?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她昨晚还在家的……"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下去,"她昨晚不在家。我不知道她出去了。"
她冲出会议室的时候,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没有人拦她。她跑下两层楼,忽然停下来,蹲在楼梯间,对着手机屏幕哭。
葬礼在四天后举行。很小,只有家里人。美叶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站在灵堂前,看着照片里的凛。照片上的女孩面无表情,眼睛看着镜头,像在审视什么。那是她唯一一张证件照。她不喜欢拍照。
美叶在灵堂前站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小时候,最喜欢樱花。"没有人接话。"每年春天,我都会带她去上野。她会站在树下,抬着头,等花瓣落在她脸上。她笑起来很好看。后来,她不笑了。"
她停了停。眼泪又涌出来。"是我把她的笑弄丢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她喜欢画画,我撕了她的画。她偷偷把画粘好,我又把它烧了。她只剩一个网上说话的人,我连这个都差点给她收走。我一步一步,把她逼到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我总在公司忙,忙到忘了,她也是个人,也会疼。"
警察把凛的手机送回来的时候,美叶一直没敢打开。直到葬礼前一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灵堂里,才第一次点开那个屏幕。
里面有一个叫"起司"的人。最后一条对话,停在那个星期日的凌晨。
再往上,是她女儿回的一句话:"我很好。今天天气也很好。谢谢你,起司。晚安。"
美叶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她以为这是凛的朋友。她往下翻。
她翻着翻着,忽然想起凛小时候画画的样子。她把画撕掉的那天,凛没有哭,只是一片一片把碎纸捡起来,深夜又从垃圾袋里一张一张找回来,用胶带粘好。她当时以为那是倔强。她想起那个星期六的晚上,自己把那叠粘好的画一张一张烧掉,凛站在厨房门口,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她以为那是认命。她还想起来,自己没收凛手机的那一周,凛没有吵,没有闹,安静得像一盆水。她以为那是听话。现在她才知道,那些都不是听话,也不是认命。那是一个孩子,在心里一点一点掐灭自己最后的光。女儿曾经一次次想抓住什么——画纸,云……。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一次都没有接住,还亲手把那些手,一只一只掰开。
美叶跪在灵堂里,把那部手机贴在心口,一遍一遍地说:"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她的哭声在空旷的灵堂里撞来撞去,没有人回应。外面,天很蓝。樱花早就谢了。
佐藤和也站在门外,脸色惨白,始终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认识凛还不到三个月。他只知道,那个女孩对他笑过两次。一次是见面那天,一次是在婚礼场地,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笑太标准了,标准得让他心里发凉。可他当时没说。他以为,来日方长。
晚安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