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一提起这个话题，温贝托的神情更尴尬了。
他先是用袖口擦了擦额角，又伸手把歪掉的眼镜扶正，嘴里磕磕绊绊组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给出答复，“实不相瞒，我们都是校内塑能学派里深入研究冰魔法的，十界当中没有比滕琉的冰魔力因子更纯的了。”
“啊——哈——哈——”
魔法师小姐双手掐住腰，面无表情地笑了三声。每一声都拉得特别长，尾音在寒风里转了好几个弯。那副模样活像一位站在礼堂门口的校长，正对着把学生带进禁区的老师冷笑。她的肩膀随着三声笑一下一下往上抬，帽檐也跟着轻轻颤动。
温贝托听出那笑里的分量，后颈一凉，连忙开口，用一连串飞快的句子岔开话题：“不知各位如何称呼？”
“我？一个平平无奇的、路过的法师罢了。”魔法师小姐慢慢放下掐腰的手。两条胳膊垂回身侧，十指自然舒展，像两枝被风吹软的柳条。
“至于这位——”她朝着正在往这个方向走来的男人努努嘴，满不在乎地说道：“卡洛斯·阿利尼奥。”
温贝托稍作思忖，猛地抬起头，瞳孔在镜片后缩了一下，“暗精灵剑圣！”
“你还挺有名的。”魔法师小姐转过身，笑吟吟地看向了方才站定的男人。
她侧着头，帽檐在鼻梁上投下一道斜影，几缕淡紫色的发丝被风吹到嘴边。
“彼此彼此，娜塔莉亚·西莉娜·安图内斯女士。”男人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面孔。他先看了看魔法师小姐，又朝温贝托扫了一眼，随即轻叹一声，还是把同伴的名字揭了出来。
“啊啊啊！完蛋啦完蛋啦！都说了不要随便说我的名字，还是全名，这下彻底完蛋啦！”
魔法师小姐露出十分崩溃的神情。她焦躁地用双手飞快挠着头顶，帽顶被压出大片褶皱也浑然不在意。她像一只被踩着尾巴又没法发作的小猫，在原地左摇右摆，衣摆随着动作乱甩。细雪从她帽檐上震落下来，簌簌地飘了一地。她最后双手捂脸，指缝间漏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没这么严重吧。”卡洛斯单手摊开，犹如一只淡定的水豚。
“你说得轻巧！现在只能祈祷没人查我岗——”娜塔莉亚气鼓鼓地嘟起嘴。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两颊微微鼓着，模样跟一只刚往颊囊里塞满坚果的仓鼠相当接近。她又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发际处几根被自己抓乱的碎发。
温贝托渐渐清醒过来。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从卡洛斯转到娜塔莉亚，又从娜塔莉亚转回卡洛斯。记忆中的某些传闻与眼前这两道身影慢慢重合，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面对着的都是大人物。
“原来是大贤者和剑圣，承蒙搭救，不胜感激。”他再一次低头行礼，比方才还要恭敬几分。
“凑巧顺手而已……”卡洛斯摆摆手，把这个话题轻轻带过。
他的目光随后落到娜塔莉亚身上，语气重新变得认真，“佣兵团和捕奴队的事情我问出来了。他们听说附近有值钱的稀罕货，碰巧撞上寨子。他们并不清楚这些学生的来历，不打算轻举妄动，准备把精灵们卖掉以后把师生放了，免得引来官方势力。这里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
“停！”
同伴的话只说了一半，娜塔莉亚的目光忽然犀利起来。
她猛地抬起手掌，朝众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只手停在空中，指尖绷得笔直，像一道忽然拉紧的弓弦。
卡洛斯立刻闭嘴，掌中长剑无声出鞘，剑身横在腰侧，眼睛向四面的黑暗扫去。
温贝托见状，也急忙把嘴闭上。精灵们和学生们看见三人瞬间僵住，纷纷意识到情况出现了变化。庆祝声、低语声、踩雪声，全都在极短的时间里消失殆尽。
所有人都立在原地，像在玩一场一二三木头人。
风雪从林间穿过，扑上他们的脸和肩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挡。
寒风敲击着寨子的木栅栏，把几根松动的木板撞得嘭嘭作响。针叶树在风中弯下枝梢，积雪一团团坠下来，在雪地里砸出闷响。
这种让人窒息的静默持续了约莫四秒。到第五秒时，卡洛斯和娜塔莉亚的目光同时射向森林中的一处位置。
两人没有交换眼神，脚下几乎同时动了。他们一起朝那个方向狂奔而去。魔法师小姐收起了刚才还游刃有余的散漫，随手把水晶球按进袖中，又掏出了三本法术书。那三本书绕着她背后缓缓旋转，书页在风里微微翻开，像三只正随着母鸟迁徙的雏鸟。
“能确定是什么东西吗？”卡洛斯一边狂奔一边低声询问。
他的斗篷在身后扯成一条灰线，迎面扑来的冰雪像刀片一样削过脸侧，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脚下的雪地被两人蹬出一个个深坑，又很快被风扫平。
“反应能量很高，起码是森精灵！”
如果可以，娜塔莉亚是不太愿意招惹森精灵的，尽管这些家伙看上去跟其他精灵差别不是很大，但战斗力可谓天差地别，他们个个长得金枝玉叶、闭月羞花，可不妨碍人家打架的时候单骑破军，三四个受过特别训练的精英森精灵足够打崩普通种族的十万大军了。
“森精灵啊……现在的确不多见了。”
当然，卡洛斯和他此刻的同伴也都是重量级，即便猜测前方可能撞上这种堪称人形天灾的家伙，他和娜塔莉亚也没有放慢脚步。
两人继续向前，雪地被他们掠起的风卷成两道翻飞的白浪。
“难道白鹰佣兵团听说的传言是真的？”
“哈！”卡洛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短促的笑声从喉咙里蹦出来，很快被风吹散，“就怕他们吃不下森精灵！”
两人速度极快。茂密的针叶林在他们眼里像一张不断向后退去的深色大网，树干与枝杈之间露出的空隙被他们精准抓住。
眨眼间他们已翻过两个山头，山脊上的风更烈，几乎能把人横着掀起来。两人压低身子，像两支贴着雪地疾飞的箭。
天色迅速暗下去，西方最后一层灰蓝被压成浓墨。就着雪地泛起的冷光，他们终于追到了前方奔驰的人影。那人穿一身黑，头顶黑色宽沿法师帽，身后黑披肩与黑长袍被风拉得猎猎作响。对方很快察觉到身后有人追来，不再继续奔走，干脆寻了片林间空地停下。黑色布鞋踩进雪里，却只陷下极浅的一层。
卡洛斯和娜塔莉亚随即落地。雪粉因他们的急停向四周扬起，像被风拍碎的浪沫。卡洛斯仍提着剑，他下意识要把剑尖指向前方，刚抬到一半，又停住了。剑尖在空气里轻轻一颤，最后被他缓缓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雪花在他靴底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压低声音，目光牢牢锁在那道黑色身影上。
“暗之影……恐怕就在阁下手里吧？”
冷风从林间扫过，把三人衣摆同时吹得向旁翻起。火把与寨子的喧闹已经落到很远的山后，这里只剩松涛和雪粒擦过枝头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