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亚随手摘下一本漂浮的法术书，轻轻拍了拍书页，像在给旧物除尘。
“她很快，而且很硬。”
她的袖子被风吹得向后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拍完书页，她又把书抛回半空，那本书重新归入她身后旋转的队列。她喘了两口气，脸色却并不难看，只有眼角因兴奋而微微发亮。
“好像没那么容易对付。”卡洛斯不置可否。
他慢步上前，朝安忒宁娜的方向小心翼翼推进。长弓始终举在身前，箭尖平稳地指向目标。他的靴子踩进雪里，每一步都只发出极轻的响动。
“多新鲜呐——”娜塔莉亚快速降低漂浮高度，落到卡洛斯侧后方约三步的位置，并保持相同距离，跟他一起向前推进。
她的水晶球已重新浮到手边，球内光华流转，像一只警惕的眼睛。她低声道：“你那一剑劈得那么重，她只是偏了个方向，连硬直都没有。我怀疑她连一成力都没用上。”
安忒宁娜则静静地看着他们向前走，她将龙族特征全部收拢起来。翅膀、龙爪、龙尾相继隐去，灿金色的眼瞳也收敛成亮蓝色的眸子。她重新变回那个清瘦的黑衣精灵少女，肩膀微微塌下，整个人看上去松松散散，像刚刚的力量已经用尽，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风雪打在她单薄的身影上，衣摆贴着腿侧轻轻晃动。
卡洛斯和娜塔莉亚却觉得情况没有这么简单，他俩暂停了前进的脚步。
娜塔莉亚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卡洛斯一眼。
卡洛斯则将弓拉满，手指一松，箭矢裹着劲风射出。
那一箭去势极猛，箭身几乎成了一道黑线。空气被撕开，发出刺耳的尖啸。羽箭带着他的战技加持，旋飞时搅起细小的雪龙卷。
实际情况正如同他二人预料得那样——
箭矢飞速前冲的同时，安忒宁娜身边忽然萦绕起黑漆漆的能量雾气。那雾气像难以被目测的旋风，虽然不容易被视线捕捉，但细细感受，又能明确知道它们就在那里。黑雾起初极薄，像一层贴着地面流动的烟，随着箭矢逼近而愈发浓稠。当箭矢飞到安忒宁娜面前时，却像打到了一大片柔软的棉花上。箭身骤然停在半空，尾羽还在剧烈颤动。随后，那支利箭如同锈蚀的古老之物被时光之力重重击穿，由内而外变成灰白色。风一吹，便化作齑粉消散而去。
“看得出来是死亡凋零还是时光蹂躏吗？”卡洛斯低声询问。
他的弓仍举着，手指已经摸向下一支箭，却没有急着搭上弦。
“都有，好像不只是一种法术……”娜塔莉亚的眸色中闪烁着惊奇。
她向前迈出小半步，水晶球光纹翻卷，似乎正在高速解析眼前那片黑雾。
“居然不需要法术书就能释放这个环位的法术，看来她的龙血比我想象得还要多。”
他俩不往前走了，这下轮到安忒宁娜步步逼近了。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抬起左手。那笑声清而短，像一片落在湖心的雪。她的步子保持稳定，不快不慢地朝两人走来。
黑雾随着她的移动而翻涌，像一片从地面升起的活物。
“真是纠缠不休啊……”
她说着，忽然左手握拳。五指收拢的一刻，仿佛无穷无尽的乌黑雾气顿时如暴风般向周围蔓延。它们从她脚下喷薄而出，贴着雪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原本的山丘和林海转眼消失不见，周边的一切景色仿佛换了一个模样。
天空沉入无边的暗色，地面铺满苍白与灰黑的骸骨。
人的、兽的、叫不出名字的骨骼层层叠叠，向远处铺陈到视野尽头。
骸骨铺满了大地，而远方是巨大的不明生物遗留下来的尸骨。
它们半骨半腐，展露出阴森恐怖的模样。
那些巨骨倚叠如山，脊骨弯成拱门，肋骨如穹柱般高耸，将整片骸骨大地圈划成巨大的盆地。
一些骨骼的断口处还残留着暗色的腐肉，在冷风里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土腥与矿物气息，像被翻开的古墓。
此时此刻，位于这骸骨之地的也就只剩下了安忒宁娜和她的两个弟子。
卡洛斯的箭仍搭在弦上，却没有射出。他的目光在四周的巨骨间扫过，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娜塔莉亚的水晶球疯狂旋转，球面不再映出任何景象，只有黑色与紫色不断交织。她脸上那层游刃有余的神情淡去许多，眉心轻轻拧起。
安忒宁娜随手一挥，骸骨的地面下顿时争先恐后地涌出无数死灵生物，它们像一场天灾般纷纷扬扬地在骨头和骨头的缝隙里攀爬而出。
骷髅从地缝中探出指骨，又整具整具地翻上地面。腐烂到一半的尸兽用前爪刨开碎骨，甩着残缺的尾巴挤出来。身着旧甲的亡灵战士由无数碎骨拼合而起，眼眶里腾地燃起幽绿火焰。
死灵生物的数量何止千万！
它们涌出时互相挤撞，骨骼摩擦声与低吼声混成一片，声势和动作宛如地震和海啸般剧烈。
“朦胧死国——”
骸骨如鳞片般在脚下堆起，安忒宁娜顺着那势头向后轻轻一倒。恰在此时，骨与骨的拼接在身后成型，它们相互交锁、攀附、拱立，构成一个镂空的华丽座椅。
那座椅高逾数丈，由无数形状各异的骨骼缠结而成，椅背高耸，扶手处嵌着几枚硕大的异兽颅骨，椅子稳稳将安忒宁娜托举起来。她斜靠进椅中，黑色长袍从椅边垂下，宽沿帽的影子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暗。
周边，还有各种各样种族的骷髅和亡灵簇拥过来。
人类骷髅捧着残缺的盾牌，兽类亡灵用仅存的后腿支起身体。一名高大的亡将单膝跪在座椅下方，甲片缝隙里钻出暗绿色的苔痕。
幽绿、苍蓝、暗红的火光在骷髅眼眶中此起彼伏，大小不一，高低错落，将漆黑的死之国度照射得明亮又阴森。风从巨骨间穿过，带着呜呜的低鸣，像有无数喉咙在极远处齐声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