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和娜塔莉亚见过朦胧死国。以前随老师游历时，他们曾近距离感受过这片死之领域的威力。他们明白，被困在其中的施法者要面对怎样的压制，也清楚领域本身会持续多久。正因如此，他们心里浮现出同一个判断：必须速战速决。
绝对不能拖成持久战，尤其是娜塔莉亚。
作为一名此刻站在领域敌对位置的法师，她在这里释放非死灵类法术时，不仅魔力消耗会成倍增加，法术效果还会大幅衰减。她身后那几本漂浮的法术书已不再像此前那样光泽饱满，书页翻动时隐隐发滞，有些符文甚至像蒙了一层灰。
她深吸一口气，寒气从喉咙灌进胸口，激得她整个人一激灵。她朝卡洛斯看了一眼，后者也正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碰在一处，彼此都读得懂对方眼里的意思。
趁着诸多死灵生物还在接二连三地拱出来排兵布阵的档口，娜塔莉亚开始吟唱各类增益法术。
她的双手在胸前变换出不同手势，指尖带出淡金、银白、浅绿、幽蓝各色辉光。法术书在她身后一册接一册翻开，又逐页合拢，那些字符从纸面上浮起，绕着她手腕旋转，最终凝聚成一道道轻薄的光环飞向卡洛斯。
跳跃术——淡青色的光环没入卡洛斯的小腿，令他脚下的雪与骨都像突然变轻了许多。
大步奔行——银白色的气流缠上他的靴底，每走一步都能跨出远超平日的距离。
剑刃防护——一层半透明的金色薄膜覆上他手中长剑，剑刃表面流动起细密的纹路，像被龙息镀过一遍。
克敌先击——暗红色的光在他眼瞳深处一闪，又迅速隐去，他的视线变得锐利了些，似乎能提前捕捉对手下一瞬的发力方向。
防护善恶——洁白的辉光从头顶落下，如薄纱般披满全身，令骸骨大地上弥漫的腐朽气息稍稍后退。
水上行走——极浅的蓝光贴着他的脚踝绕了一圈，随即消隐在皮靴表面。
娜塔莉亚一口气用出许多增益魔法。
这些效果每落在卡洛斯身上一层，他身上就多一点魔法的光影。到了最后，他整个人被各种颜色的辉光层层裹住，像一尊由彩光浇铸而成的人像。黑夜里，他站在骸骨之间，亮得几乎刺眼。
几头靠得近的骷髅被那光芒一照，竟本能地抬起前臂挡住眼眶。风从巨骨间掠过，将那些光粒吹得轻轻颤动，像有人正将一把彩色的碎星撒进风里。
约莫一秒钟之后，这些光芒才彻底收敛，卡洛斯重新变回黑暗之下不引人注意的轮廓。他的斗篷边缘还残留着几点微弱的银蓝，像快要熄灭的炭火，随后也被风吹尽了。
他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腕，指关节发出两声轻响。剑尖在骸骨上轻轻一碰，几粒骨屑从地面弹起，又落回缝隙之中。
完成了这么一大串工作以后，娜塔莉亚要办的事情还没完。
她猛地喘了一口气，胸口大幅度起伏，宽大的法师帽随着她的动作歪向一边。她抬起一只手，从帽檐下抹去额角汗水，又迅速将帽子推回原位。休息只持续了短短两秒，她便再次抬手。
四团火球从她掌心前方凝聚而成，每一颗都有脸盆大小，表面翻腾着灼目的橙红火焰。火舌在空气里乱舔，将附近的寒气蒸成白烟。
她手腕向前一送，那四发火球破空而出，拖出长长的尾焰，正正轰进前方的亡灵阵队。
火球落地时，先是极亮的光一闪，随后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大群亡灵被炸得人仰马翻，断骨与碎甲朝四面八方飞溅。
火焰在骸骨间蔓延，舔过之处焦黑一片。
骷髅兵被气浪掀上半空，又像断了线似地摔下来。食尸鬼贴着地面打滚，哀嚎着拍灭身上的火苗。几头巨型憎恶被火球正面轰中，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进骨堆里。
热风卷着灰烬与火星升起来，像在死之国度里开出了一片短暂的红花。
就在那些死灵生物被炸得阵型大乱之际，卡洛斯忽然猛冲过去。他的靴底重重一踩，踩着吱吱作响的骨头架子朝高台方向飞奔而去。
那些还未完全起身的亡灵被他撞得东倒西歪，骨片与腐肉在身后翻成一道浊浪。他的身影快得只剩下一道向前延伸的灰线，沿途几头胆敢拦路的骷髅还未摸到剑柄，已被他连人带盾一起撞飞出去。
眼见计划顺利推进，娜塔莉亚松了一口气。她抬手按住自己急促起伏的胸口，掌心能感到心脏仍在怦怦直跳。
她的视线从卡洛斯远去的方向收回来，随即发现周边的亡灵们再度重新聚集起来。
它们有的朝卡洛斯追去，黑压压一片翻过骨堆，像泼出去的浊水。有的则调转方向，朝她这边围拢过来。它们低吼、磨牙、拖拽着残破的躯干，眼眶中的火焰摇曳不停。
娜塔莉亚对此早有准备。朦胧死国之中只是对法师不友好，但还不至于离谱到禁魔的程度。普普通通的法师刚被收入其中，或许瞬间就失去战斗力，被死气与恐惧压得动弹不得，但预言学派的大贤者可不会因此就狼狈不堪。
她双臂向外张开，紫色法袍猛地鼓起来，像被风从下方灌满。身后那些法术书绕着她的身体极快速旋转，书脊彼此交错，残影连成一片，几乎构成一个由纸页与流光组成的球壳。
更多魔力因子在范围内纠缠起来，形成肉眼可见的彩色网格。
那些光线像织机上的彩线，在黑暗的骸骨大地上划出复杂而精密的纹路。
防死结界！
法术无效结界！
身在朦胧死国之中，连着两个大招放下来，即便是娜塔莉亚也有点吃不消了。她的脸色明显白了一层，嘴唇轻轻发着抖。膝盖一软，她单膝跪在地上，整个人好似虚脱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汗珠从她的下巴滴落，砸在脚边一根断骨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她喘得又急又浅，喉咙里像含了一团碎冰。
眼前两道结界的光幕同时升起，一金一银，交叠成两层薄壁。范围不大，却足以把她完整罩住。
望着身边仍然在不断聚集着的亡灵，娜塔莉亚趁着死灵生物还没有确切摸到结界外沿，赶紧小跑着来到结界边缘。
她一步踏出去，外面的冷气与死气立即扑上身来。她用最快速度给自己拍了一个庇护术，白光从头到脚罩下，像为她披上一层完全隔离存在感的纱。
施法刚一结束，她便转身退回结界内部，动作活像一只被追急了后缩回壳里的龟。
三个法术正式施展完毕，娜塔莉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背靠着一小段凸起的巨骨，双腿向前伸直，整个人软得使不出一点力气。额头和肩颈上已经布满了汗水，几缕淡紫发丝黏在脸侧，又被她不情愿地拨开。
她此刻就像刚刚沐浴出来的小姑娘，可惜没有吹风机来解救这头汗湿的头发。
庇护术的效果是强制敌方单位无法将目标设定为敌人，但这些亡灵依然能感受到娜塔莉亚的存在，于是它们困惑地围在结界外围，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要不要发动攻击。
几头骷髅兵用指骨刮着结界外壁，发出细小的咯吱声。骨犬将鼻子凑近地面，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又像被另一重力量按住，只能在外围打转。幽绿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像隔着一层水去看远处漂动的灯。
此时，大口喘气的娜塔莉亚只能将视线放到远方正在大杀特杀的卡洛斯身上。
她望着那道灰线在尸群中左冲右突，心里默默向诸神祈祷。她祈祷这位学长能在自己的魔法效果退散之前完成斩首行动，也祈祷那个坐在骸骨王座上的黑衣精灵能稍微慢一点，不要随手把整片死之国度都翻过来。
卡洛斯知道学妹在想什么，但他没有空去对对方做出什么保证。听见身后结界升起的声音时，他甚至没有回头。
说来古怪，看见安忒宁娜如此从容地使出朦胧死国却没付出半点代价，他的心态反倒轻松了不少，就像是某根一直绷在胸口的细线忽然松开了。
与其说卡洛斯此去是去实施斩首行动夺取暗之影，倒不如说他是为了抵达那个地上精灵面前寻求一个答案。他要问问对方究竟是谁，又要从何而来，他还要问问那股熟悉感究竟源自哪里。
无数的死灵生物前仆后继——
各种族的骷髅兵从骨堆里翻出来，踏着同伴的碎片向前扑击。
食尸鬼贴着地面飞蹿，嘴里淌出黏稠的暗绿色涎液。
石像鬼展开破碎的翅膀从高处俯冲，利爪在夜风里划出尖锐的啸叫。
吸血鬼化成一团团黑雾，从不同方向袭来。
僵尸迈着沉重的步子，每一步都震得脚下骸骨乱跳。
骨狗成群结队地冲上，像银白色的洪流在黑暗中翻涌。
丧尸彼此踩踏，烂肉与碎骨混在一起。
木乃伊拖着长长的裹尸布，边走边扬起呛人的尘雾。
法老近卫身披暗金色的残破胸甲，手持半月形长戟结阵推进。
憎魔迈动臃肿的身躯，像一座座会移动的腐肉山丘。
它们宛如一场由亡灵组成的海啸，接二连三地朝卡洛斯发起冲锋。
巨骨之间的地面在它们的践踏下不住震颤，碎骨与尘土被震上半空，又纷纷落下。
面对这寻常冒险者早该吓傻的阵势，暗精灵剑圣大人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挥剑！
再挥剑！
不断地挥剑！
剑光交织成夸张的网络。
它们密密层层，横竖斜直，像一面不透风的厚实墙壁。
剑光所到之处，死灵生物的冲锋如同浪涛撞上礁石，瞬间碎成白沫。
断骨、腐肉、碎甲与破布在光墙外层层堆积，又被后续扑上来的亡灵踩得更碎。
剑风卷着骨尘向两边推开，在卡洛斯身侧形成一条越来越宽的空白地带。
视线来到卡洛斯的身边——普通人已绝无可能看见他挥剑的动作，即便是残影也留不下分毫。那柄剑仿佛同时存在于身前、身后、头顶和身侧。剑光像一座由锐气组成的钟罩，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中央。
起初，那些剑光干脆利落，横斩直劈，像在雪地上练习最基础的剑招。卡洛斯前进了十步后，扑上去的亡灵更像撞上一面无形无相的墙壁。它们甚至在距离他还有一剑之遥时，就自行支离破碎，重新纷纷落进深暗的骸骨大地。骨片、头骨、断爪、烂翼像被无形的巨人攥碎后随手抛下，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对冒险者来说，对付亡灵使用钝器是常识。即便手边只有剑，他们通常也会把剑收回鞘中，用绳条固定住，再把整把武器抡起来当手斧用。剑刃对骨头效果很差，硬砍只会在骨头上留下白痕。
剑圣则没这个顾忌。
他手中那柄长剑切进死灵的身体，像烧红的铁条切进冻油，顺畅得几乎听不见阻滞声。剑脊上流动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拖出细长光尾，那光尾久久不散，在他身后连成一道断断续续的亮线。
又前进二十步，他的剑光重新出现。
每一道都仿佛纵横天地一般，剑光向四面八方扫开，大片大片的亡灵因为随手一挥而灰飞烟灭。
食尸鬼在剑风里翻倒，骨架散成一地；石像鬼被剑气扫过，岩石般的躯体从中劈开；几头吸血鬼还没化作黑雾，便被剑光绞成了碎片……
骨犬扑来，斩！
鬼怪袭来，斩！
魔尸攻来，斩！
碎裂的尸身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堆积起来，在卡洛斯脚下形成了一条不断向上倾斜的尸骨“红毯”。
那条路越铺越高，从群尸之间笔直延伸出去，直通向骸骨王座的方向。他快速奔行，不时跳跃起来，靴子落在几头高大憎恶的肩膀上，借力再向前纵出。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穿行在亡灵海洋中的黑帆。
他最终稳稳落到安忒宁娜所在的高台上，脚尖点在骨台边缘，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那柄剑仍在手中，剑身映出身后万千亡灵眼中摇曳的幽火。
唰——
卡洛斯也不搭话，持剑直取对方面门。
剑光破开黑雾，像一道从暗处炸开的闪电。
他的动作干净得没有半点花哨，剑尖直指安忒宁娜。
安忒宁娜本想给得意门生鼓掌叫好，再随口说两句当年如何如何，然后召唤几头骨龙出来助助兴。
她甚至已经抬起手，准备拍那么几下，可卡洛斯显然完全没有停步的意思。
那一剑带着纯粹求胜的锐气刺到眼前，逼得她只能作罢。
她侧过头，剑风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将几缕银白发丝削落。
那些发丝还未落地，便被余风卷进脚下的骨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