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芒从云层切入城市的阴影里,这座费罗兰多帝国东方残片的首都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远方的河流、田野和延绵到道路彼端的森林,宛如一幅顶级大师反复雕琢的油画,以最让创作者骄傲的姿态,成为帝都名贵的自然点缀。
晨雾还未散尽,一条条浅白色的薄带从河面升起,缠在树冠与桥头之间,像有谁把新纺的丝绸晾在半空。
城门在钟声响起的同时大开,蛛网般密布的城内外道路顿时迸发出活力。
石砌大道上,车轮与马蹄声此起彼伏,驮兽脖子上的铜铃叮咚轻响,随着进出的商队慢慢荡开。
市集里的摊贩们掀开油布,把新鲜的蔬菜、乳酪、腌鱼与香料一筐筐摆上石板台面。
炊烟从铺子后头升起,混着烤面包与热汤的气味,在商业街两旁的彩旗下打转。
众生的声音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中交织,像一首亘古犹存的摇篮曲,轻轻飘过神庙、飘过市集、飘过城墙、飘过露天浴池,也飘过那些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口袋公园。
庄严的希腊式白石立柱静静伫立在拉起禁入横幅的保护区里,像饱经风霜的老人,蹲在视野良好的高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时间流逝,只在有人愿意倾听时,才慢慢轻启唇舌,诉说那些两千年古人类纪元的往事。
站在中央广场的喷泉前,安忒宁娜望着这熟悉的景致,心里颇为感慨。
她记得这里——前世曾有一段时间,她在这座城里住过。那会儿喷泉边的石板还没有被磨得这样光滑,广场东侧的面包店也还没挂上那面蓝漆招牌。现在一切都变了,又好像哪里都没变。
在费罗兰多帝国分崩离析的前夜,东部的诸多行省毫无疑问是最有活力的。北部的传统文化特色更浓郁一些,发展得比较慢,但胜在稳定。南部的沿海城市们固然商贸发达,可当地人在被帝国征服前长期小国寡民的城邦式思维,实在难以叫他们形成合力。至于西部没完没了的军阀混战和外部入侵,只能说不提也罢。东部的行省们会搞钱,也愿意在道路、水渠和学院这些长久事物上花力气,这份勤恳让它们在帝国散架之后仍然站得住。
安忒宁娜把目光从喷泉移到钟楼,又从钟楼移到远处沿着山势层层叠起的白墙红瓦。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晨光里散开,像一缕被风吹淡的记忆。
“安忒宁娜——出发啦——别愣着!”
一阵少女元气满满的喊声将安忒宁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把视线投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位与自己外表年龄差不太多的少女正把双手放在嘴边搭成喇叭。
喊完了以后,那姑娘高高挥着手臂,宽大的院服袖子滑下去,露出半截细瘦的小臂。她的脸被清晨的寒气扑得微红,眼睛却亮得厉害,整个人像一株刚从暖房里端出来的开花植物,站在这片灰蓝色调的广场前格外扎眼。
从滕琉来到帝都,一路上走了不少路。安忒宁娜的社交能力远称不上什么社交高手,但正常认识几个“同龄朋友”不算难事。这位小姑娘算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东帝国国立魔法学院三年级生,塑能学院学生,米莱娜·贝尔托利尼,今年十七岁。
米莱娜此时正跟同学们待在一起。大家一身塑能学院院服,黑底的长袍、上衣、长裤、长裙混合在一起,配合上学院特色的校服边饰和标纹,倒像是一串五彩缤纷的黑色云朵。男生们大多把院服敞着,领口露出各色内衬。女生们有的在袖口别上小银扣,有的在腰后系一条细细的飘带。那些飘带被风吹起来时,像一群黑鸟在雪地上扑翅膀。
他们正在温贝托导师的指导下重新列队,准备正式迈入学校大门。
温贝托站在队伍最前头,手里的点名册半卷着,一边咳嗽一边把后排几个还在说笑的学生往队里赶。
安忒宁娜故意没穿那身魔女会朋友给的衣服,现在她套着一身从娜塔莉亚那里借来的普通女装,浅灰蓝色的上衣配深色长裙,外头罩一件半旧的短斗篷。银白色长发用一根黑色发带简单束在脑后,只有几缕碎发从耳侧漏出来。脸上的单片眼镜也摘了,颈环被高领遮得严严实实。如果挡住脸混在人群里,怕是很难把她一下子择出来。至于原因,很好理解。无外乎是要表现得很像人设罢了。
穿着一大堆附魔装备招摇过市不算那么回事,而且也有被认为是魔女的风险,非必要不穿也罢。
她眼下要当一名拿着大贤者推荐信来求学的普通学生,得从头发丝到鞋尖都普通起来。
安忒宁娜朝着米莱娜的方向招了招手,她没跳也没跑,只是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安静地排在人群末尾。她的黑布鞋踩在广场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米莱娜见她过来,立刻从队伍里探出半边身子,拉住她的手腕晃了两下。那动作亲昵自然,像她们已经认识多年。安忒宁娜没有挣开,只由着她拉。米莱娜的手热乎乎的,指尖还沾着一点刚吃过的蜂蜜烤饼味儿。
“一会儿进了校门,你可得跟紧我。”米莱娜压低声音,语气像在传授某个了不得的生存秘诀,“新生第一次来,没人带的话能在主楼里绕到晚上。”
“我已经在跟了。”安忒宁娜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
“哎呀,我的意思是跟紧一点。你的鞋底这么软,走快了别摔。”米莱娜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她的笑声不大,像鸟在窗台上扑棱翅膀。
队伍随着温贝托的手势向前移动,他们穿过广场,走进一条绿油油的生态廊道。廊道两侧栽满高大乔木与低矮灌木,树冠交错在一起,把早晨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
一眼望去,仿佛无穷无尽的植株让拥有精灵血统的安忒宁娜感觉十分舒服。
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有甜美的味道钻入心肺,荡涤着一路走来的风尘气。
草叶的清苦、树脂的温厚、花苞初绽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香,都在这条廊道里慢慢发酵。
她走得很慢,鞋底踩过几片落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响。
廊道边的浅渠里有清水流动,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几尾灰色小鱼摆着尾巴从暗影里闪出来。
没走多远,树冠的远方忽然拱起一座巨大的古堡风格建筑来。
它从绿浪中拔起,灰白墙体上爬着半旧的藤蔓。紧接着眼前出现了一片空旷地带,树篱笆、灌木、草丛、喷泉和水道共同构成一座巨大的庭院。庭院边界向两侧延伸开去,一端没入森林后拐个弯,直顶到城市的边缘。另一端,则以半圆形的设计一路绕到建筑物后身。要问被遮住的那后面有什么的话,安忒宁娜凭感觉判断是后门。
庭院里的喷泉一座连着一座,水声清亮,像许多只银铃在风里轻响。水道把草坪分成整齐的几何形状,几条鹅卵石小径从不同方向穿过草面,最后汇向主楼前的宽台阶。
视线越过庭院,便轻而易举地看得到学院的大门。
高高的拱形结构撑在连续的台阶后面,像一道半开的巨口。大门两侧的立柱上净是传奇生物的雕塑——狮鹫、鹰首狮身兽、独角兽、火焰蜥、霜角鹿,一头头盘踞在石柱表面,形态各异,有的展翅欲扑,有的俯首静卧。彩窗遍布墙面,色块拼成一幅幅宗教画,多为创世诗篇时期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晨光从那些彩色玻璃外透进来,把地板映得斑斓一片,像有人把整匹宝石裁碎了铺在地上。
外出的学生队伍在温贝托导师的带领下穿过庭院,往正门方向走。
一些学生已经在周边活动了,他们看见远征队伍回来,一个个挥起手来,争先恐后地跟认识的朋友打招呼。有从长椅上跳起来的,有从花坛后跑出来的,还有把课本夹在腋下、站在台阶上远远吹口哨的。就算不认识队伍里的人,有些学生也不愿放过这个享受热闹的机会。他们会一边蹦跳着一边发出怪叫,然后在被教职工逮住前立刻转身逃跑。两个穿着深红院服的男生从侧门冲出来,手里各拿半块没吃完的果仁面包,朝着队伍里某个熟人喊了几声,又大笑着退回去。
学生时期特有的幼稚行为一个接一个地跳进眼里,刚刚经过庭院喷泉的安忒宁娜终于有了一种重新读书的真实感。她的个子中等偏上,外加没有穿校服,面容又是极佳的那款,因此相当引人注目。至少有三四个男生因为这个陌生面孔惊呼起来。有人刚走出两步,回头看见她,脚下一绊,差点跌进灌木丛里。有人用手肘撞了撞同伴,紧接着被更多人投来目光。
安忒宁娜对此并不在意,她的视线放在喷泉雕塑上的时间反倒更多一些。
那是一座雕刻难度相当高的整块石质结构雕塑——底座上是一辆古典战车,车上各有一位面容模糊的驾驶员、长矛兵、弓箭手。他们穿着轻甲,有着健美的肌肉轮廓,充满希腊式的艺术风格。战车轮毂上的纹路极细,缰绳与衣褶都清晰可辨。再向上,雕塑师使用抽象设计延展雕塑内容,一道道魔法与光束像大树一般向上延伸。石质的花纹从战车后方翻卷而出,又彼此缠绕,最终在顶端分出十二道形态各异的枝杈。
从左起,雕塑顶端分别是“大地与死亡之神”“天空与大气之神”“慵懒与进步之神”“自然与破坏之神”“审判与裁决之神”“掠夺与赋予之神”“颠倒与反转之神”“战争与灾害之神”“雨露与治愈之神”“火焰与开拓之神”“知识与契约之神”“爱情与繁衍之神”——即创世十二神——的神纹。
每道神纹周围都簇拥着不同的浮雕——骷髅与麦穗、云与鸟、沙漏与齿轮、藤蔓与利齿、天平与荆棘、手心与抽象影子、双面像与错位台阶、刀剑与蝗群、雨滴与嫩芽、火堆与路标、书卷与金环、玫瑰与骨铃,错落刻在石间。晨光从神纹后透出来时,石缘被染成浅浅的金色。
安忒宁娜多看了那组神纹几眼。前世她走过许多地方,见过不同版本的神像,但把十二神纹摆得这么齐整的学院大门并不算多。她没把想法说出口,只是在经过喷泉时轻轻偏了一下头,让风把耳边的碎发吹到后面去。
队伍正式进入大厅,古色古香的古堡风格走廊设计扑面而来。地面铺着深色石砖,砖缝被岁月磨成浅灰。墙壁上挂满历任院长与著名校友的画像,画框有木有铜,有些已经暗沉发绿。高处垂下一盏盏晶石吊灯,白日里只亮着极淡的光,像一排半睡半醒的眼睛。廊柱粗大,表面刻着细长的藤叶纹样。几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半掩着,门后透出纸张、蜡油与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几个校工远远站在拐角处,见队伍进来,便让到一旁。他们手里提着铜水壶和抹布,鞋跟碰着石砖发出零星的嗒嗒声。
温贝托在门厅前简单整队,他把点名册卷成一卷,在掌心敲了敲,又伸手指了几名高个学生,让他们把堆在墙角的外袍与包裹搬去宿舍方向。随后他嘱咐了两句,便让大伙解散。
学生们一下子从队形里散开,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有人往楼梯上跑,有人拐进侧廊,有人跟前来接应的老同学抱成一团。
米莱娜被两个女生拉走前,还不忘回头朝安忒宁娜挥挥手,用口型比了句“晚点找你”。
安忒宁娜朝她点了点头,目送那团黑色云朵顺着人流飘远。
温贝托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走到安忒宁娜身边。他脸上的疲惫还未完全消退,眼镜腿下方压出两道浅痕。
他朝她略一颔首,压低嗓音说:“校长室在主楼东侧,请跟我来。”说完他侧过身,先一步走上主楼梯。
安忒宁娜没有多话,跟着他拾级而上。
楼梯间的彩窗把光投在两人身上,红一块蓝一块,像从高处撒下的花瓣。安忒宁娜的鞋底轻轻落在石阶上,发出规律而细小的软响。温贝托走在前头,灰扑扑的导师袍在他身后一荡一荡。墙上那些画像中的人仿佛都在注视着他们,有些画像的眼睛随着步伐微微移动,画中人的嘴角挂着一丝陈旧的笑意。安忒宁娜目不斜视,只从余光里看见几幅画像的衣饰风格比她前世那会儿又换了几轮。她把这些也一并看进眼里,像在读一本无关紧要的旧书。
主楼很高,走到一半时,一扇半圆窗正对着外头的庭院。她偏过头,看见那十二道神纹在远处喷泉上方静立,天空正从灰蓝转为浅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