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冻结的雪原上赶路，夜色像被冻进了一块巨大的灰蓝琥珀里，天光从极远处低低地漫过来，把山脊与针叶林的轮廓都染上一层薄银。风从山坳中迎面扑来，夹着碎冰般的雪粒，一下一下抽在衣服上，像有无数只冷冰冰的手在拍打衣摆。几棵半倒的老松横在前路，枝干被厚雪压成弧形，偶尔有鸟从树影里惊起，扑棱棱飞向更黑的地方。地面硬而滑，有些背阴处结着大片透明的冰壳，冰壳下还封着枯草与碎石。
安忒宁娜和两个弟子一面赶路，一面聊起了近况——主要还是卡洛斯和娜塔莉亚这边单方面地讲。
他们似乎攒了满肚子的话，一打开话头便收不住。
宏观层面上，在安忒宁娜从等待复活到顺利回归的这段漫长时光中，世界发生了不少事情。卡洛斯把这些变化说得很薄，像在讲一份被反复折叠过的旧战报。
安忒宁娜前世曾游历过四大帝国——那会儿西帝国和南帝国已经是最苟延残喘的两个，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裹在华丽袍子里咳嗽。如今，这两个国家终于彻底崩溃。一个被邻国联兵攻灭，皇族与主城一并倾覆；另一个则从内部解体，十几块领地各立门户，谁也没能再把旧旗子重新举起来。北帝国和东帝国倒是过得还行。东帝国在南帝国解体时甚至扩张了一波，吃下了几块原本争议不断的边境之地，勉强算是抖擞精神中兴了一把。帝国境内的官道重新修整，几座大城在旧港基础上扩建，连带着整个国家的繁荣程度也回升上去……但即便这样，跟完全体时期的费罗兰多帝国还是没得比。
卡洛斯大概介绍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来的旅程：他注册过战士公会的身份，在多个国家之间游历，又因几次大型作战中有功而被授予荣誉骑士。他狩猎过各式各样的传奇生物，有些名字连怪物图鉴都还没收录完全。他败尽了十界中的剑术高手，从南部群岛的狂剑士到北方冻土上的重剑卫，从人类、兽人到矮人与精灵……一路打过去。
如此多的经历，方才成就了他剑圣之名。
相对于这位走南闯北的暗精灵剑圣，娜塔莉亚的学术旅程可以说十分学院派。
她的人生轨迹就是考试、考试、考试，不断地考试。她先考进了好几座顶级学府，又考下了一大堆研究资格。别的学生还在为期末论文发愁，她已经在一大堆同龄人里脱颖而出，通过了法师协会的考核。最后，她给自己考成了预言学派的大贤者。
总体上而言，整个世界的发展即便已经度过了繁荣纪元，但仍然趋向于和平上升的状态。
西帝国和南帝国的消失没有导致其统治地区的基层治理能力完全陷入真空，其他不同的势力实体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快速填补上去，有的组建议会，有的扶植新王，有的由商会与佣兵行会共同维持秩序——这使得始祖大陆没有爆发第三个搞得整个十界都民不聊生的征战纪元。
“那可真是感谢诸神——”
两个弟子轻飘飘的几句话，诉说过去几段沉甸甸的历史，安忒宁娜心里没什么实感。她不是在史书里见过那些国家的名字，就是曾从它们宽阔的官道上走过，那些道路如今大概已经改换了旗帜与守卫。
因为并未亲身经历毁灭，所以她听得认真，却不觉得沉重。
在发现了自己会转生的秘密以后，她就算得上转修“无情道”了。
除了一些弟子和朋友之外，她也没有别的家人值得牵挂。
她现在的状态，和那些因为宠物寿命太短、死时太伤心所以不再养宠物的人很相近。
自己没有家人，就不会承担来自家人的悲痛。
至于朋友和弟子……这些属于没法避免的。
多个朋友多条路，安忒宁娜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用不上别人的时候。
她看到好苗子也没法对他们的优秀资质视而不见，放任他们泯然众人……于是该教的还是教，该骂的还是骂。到头来，这些孩子还是长成了能让她在风雪夜里放心同行的样子。
三人的对话告一段落，他们在风雪中沉默着赶路，靴底与冰壳不断擦出轻响。
风从林间穿过，带起大片雪尘，像在他们身边铺开一道又一道白色的薄纱。
卡洛斯用余光盯着在冰雪路面上如履平地的安忒宁娜，她每一步都落得极稳，鞋底像能自动找到冰面上最不滑的那一线。黑袍被风掀动，露出黑色裙摆下延伸出的细瘦足踝。那足踝白得像刚从雪里洗过，却一点不受寒气影响。
卡洛斯心里的疑问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老师会变成这个样子，肯定有其自己的理由和谋划。
从之前话题被岔开的情况来看，甚至不能排除计划出现了意外的可能。
至于有没有可能是故意的……
卡洛斯发现自己现在更没法给出明确的猜想。
难不成老师有特殊的癖好？
总不能是太喜欢女精灵了于是想个办法成为女精灵吧？
不过这么一说的话，卡洛斯发现老师现在的身体本身就具备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风华绝代的外貌无需多说，清冷中有点呆萌、慵懒中有点逞强的表情在女孩子里更是少见。她明明使用着女性的身体，举手投足间却带着老派男子的干练动作——走路时胳膊摆幅不大，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摩挲一下腕口，像在摸一块并不存在的袖扣。这些细节叠在一起，反倒会戳到一大堆可能会觉得女性代表着麻烦的人的好球区……
卡洛斯觉得自己越发好奇，老师刚刚得到这个身体时到底是怎么样的表现了。
他禁不住畅想起来——然后发现脑中缺少渲染素材无法生成相关画面。
最后他只在幻想的世界里看到老师站在雪地里，把被风吹乱的帽子重新按回头上的模样。那动作利落得很，像按下一顶早已戴了多年的旧盔。
“对了，老师……”
娜塔莉亚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开口了。
她好奇的地方显然跟卡洛斯不太一样，大抵是刚才安忒宁娜随口一说的内容成了启发好奇心的燃料，娜塔莉亚忽然感觉自己受到了启迪。
她像一个冥思苦想许久的学生，面对一道困惑已久的难题，始终找不到头绪。忽然之间，一点灵光让她发现了一位能说出答案的导师，于是她赶紧追上去提出问题。
“您应该……不是夺舍吧？”娜塔莉亚小心翼翼地措辞，似乎正在寻找哪些词汇能正确且不冒犯地表达出这个疑问。她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呼吸在唇前凝成一团白雾。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雪光里格外明亮，像两粒刚被水洗过的晶石。
“我之前确实是死了，这也不是夺舍。”
安忒宁娜看出了学生心里的小九九，很坦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她说到“死”时语气平平，像在说昨天把一盒饼吃完了。
“哦哦哦！我明白了！”娜塔莉亚松了一口气。
她倒不是很担心伦理问题，主要害怕自己问了也是白问。既然老师愿意回答，那就好办。
“那您死后，过冥河了吗？”娜塔莉亚的情绪逐渐激动了起来。
她说着，语速逐渐加快，就像是连珠炮一样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冥界的使者真的是梅花鹿吗？是灵体吗？冥界有多大？您见到冥神了吗？”
“呃……”
这一连串问题让安忒宁娜一时之间难以回答。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几缕银发被风吹进唇角，她抬手拨开，顺势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按十界的神话传说——创世诗篇时期，十二神创世，造天造地，又造十界，再造世界树贯通十界，于是万物繁盛，后十二神各设神域，造属神、从神以牧亿万众灵。
十二神中，“大地与死亡之神”，即冥神，其神域便是冥界。
冥界承担着所有逝者转生的重担，传说之中，十界生灵死后会被冥神的使者——一只梅花鹿——接引到冥界外围，魂灵需要乘坐摆渡船过冥河进入冥界内圈，过芦苇海、经群鸦峡，入亡者之城，然后通过不同的方式转生。
虽说从理论上来说，还有几位创世神的神域一样有进出口，但祂们的神域的进出可能性只存在在纸面上，只有冥界是一切魂灵的必然去处。
只不过可惜的是，从没有谁能完整保留在冥界的全部记忆，更别说把关于冥神本尊的记忆带出来了。现在所流传的关于冥界的神话传说，也是在冥界建立时流传出来的古老传言。那些故事被不同时代的学者反复修订，早已分不清哪些是初代版本，哪些是后人附会。
法师对知识有天生的渴求，尤其是涉及十二位创世神的知识。不管是娜塔莉亚还是其他法师，都绝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丁点可能获取只言片语的机会。因此，当得知老师死而复生后，娜塔莉亚对知识的渴望已经化作无法自持的狂喜。她恨不能现在就知道死后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她的步子不知不觉间快了许多，整个人几乎要转到安忒宁娜正前方。水晶球也跟上来，绕着她转个不停，球面里光华乱闪，像一颗兴奋过头的小月亮。
卡洛斯此时也屏住了呼吸，他是使剑的，但不代表他不对这些秘密好奇。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点，斗篷在风里静静垂着。他的目光落在安忒宁娜的侧脸上，连呼吸都压得极浅。雪粒打在他的帽檐与肩上，被体温慢慢融成一点细小的水痕。
安忒宁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轻又长，像把一团白雾从胸口里慢慢放出去。她的视线越过两人，落在远处一片被雪压弯的针叶林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目光收回来，带着一点歉意看向娜塔莉亚。
“不好意思……我没有过冥河。”
这句话说完，她继续朝前走去。风把她的黑袍下摆卷起来，像在雪面上飞快地划了一道黑线。
卡洛斯与娜塔莉亚一时都停住了，他们朝彼此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迈开步子追上去，谁也没有继续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