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下子就过去了。
现在迎来的是无尽痛苦的周一。
至于周一为什么痛苦;大概是周末综合症作祟吧——阳光撒在在书本上,利剑般反射进我的双眼。
为什么每周一定要上满六天的学?周六多上那大半天难道会对学生的学习真有什么帮助吗?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多休息一天?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多睡一会?为什么要给我思考这些问题存在的机会?——一阵风吹乱了我刚翻好的作业;真让人讨厌。
所以啊……
所以啊……
在教室外的阳台罚站补作业什么的到底是谁发明的啊!
“哈——啊——”
我听见张老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随即便在窗户的反光下看见了她的身影。
“周末时间本来就短,周一还要起这么早来上班,累死我了。”
“确实如此啊……”
我真切地点了点头,露出凝重的表情表达赞同的观点。
“作业补的怎么样了?”
“稳步进行中。”
“你周末就不能学一学历史吗……”
“饶了我吧,光是数学作业我就要写两个小时多啊,还有语数外三科补课……”
我挠了挠头,摊手道。
“好好、我知道了,别再抱怨了,我也窝一肚子火呢。”
张老师也不耐烦地撇了撇嘴,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看起来她也蛮绝望的,该死的早课!去死吧去死吧!
威斯敏斯特的钟声响起——
这是我们学校上下课的统一铃,但现在就像六点五十早晨的丧钟。顺带一提,铃声结束之前没坐到座位上就算迟到哦!很可怕吧!
“嗒、嗒、嗒……”
制服鞋踏在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发出清脆的声音。
平日里迟到个两三分钟的人有很多,但在张老师义正言辞的命令下这些人也逐渐有所收敛,减少自己迟到的次数,哪怕还有一分钟响铃他们也会拼尽全力冲向教室,有时我被拎出来在外面补作业,看见马不停蹄赶往我们班级走廊的同学们,总要感叹一句“又到了动物迁徙的季节……”;当然了,以上的动物大迁徙对魏昭璇不适用,兴许她不是候鸟之类的。
此时此刻她穿着我们学校周一升旗时统一要求的深蓝色学生制服;慢慢悠悠、端端正正地走向教室这边;如果不是现在走廊上除了我这种被罚站的学生没有别人,那她不紧不慢的态度一定是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一个。
当然,在四下无人的此时也是最显眼的那个。
“显眼包……”
张老师无奈地轻叹一声,注视着魏昭璇的方向。
“这才开学几天就迟到啊?作为好学生你可得发挥表率作用啊,我让大家向你学习,总不能是学习迟到精神吧。”
魏昭璇并没有反驳,只是捋了捋额前的刘海。她的确并不守时;如果期末考试里迟到要扣分的话,恐怕她是当不上优等生了,真是可喜可贺呢。
“你看看李淑羽,你再看看薛纯熙,他们可从来不迟到。”
“班长的确是很完美的人。”
魏昭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吐出一阵舒缓的气息。
“薛纯熙……”
她的语气浮现出一丝犹疑,眼神也渐渐瞟向我。
不对!这是圈套!这分明是张萍萍给我设下的圈套啊!
“勉强吧。”
“嗯?”
我完全想不到魏昭璇会说这种中性的词。没有被这个毒舌的大宦官批驳一顿,我到竟然有些放心下来了。
“他确实没迟过到,但现在也被罚站在外面,和迟到也没什么两样嘛。”
“那你俩先站着吧,我去吃个早饭。”
张老师伸了个懒腰,摆了摆手示意我们靠窗站好。
我背过身,弯腰补起作业来。魏昭璇也来到我旁边,待萍萍走远后,倚靠着窗台轻轻坐了上去。喂,这个位置也要和我抢吗?饶……
我收回刚刚的话。
因为我只要微微瞥过眼就能看到魏昭璇压在窗台上的被挤压的有些冲击视觉的大腿。
这是什么少女漫画的展开吗?我再也不嫌周一的制服校服穿着很费劲了!接下来是不是该一阵懂得氛围的风吹过来然后走光让我看到什么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了?好赞好赞!命运的风啊!吹起来吧!
“上学一定要在这个时间吗?”
魏昭璇发出一阵疑问,惊得我连忙将眼神重新聚焦在作业本上。
你在跟我说话吗?这种时间安排问题应该去问校长才对吧!我相信你的巧舌如簧一定能成功说服他让我们多睡一会的吧,最好还能把周六大半天的课全都取消掉把双休还给我……
我假装没听到,故意把写字的声音变得更大,想要掩盖住她的声音。
“薛蠢兮。”
她的声音十分自然地飘了过来。
“确实有些太早了,但也不至于让某些人天天迟到。”
我望向魏昭璇,她没在看我,只是盯着另一侧的墙壁。
“我的名字是二声和一声,下次别念错了。”
魏昭璇的嘴角轻轻抬了一下,随即嘴唇也伴随着说话声夸张地动了起来。
“有吗?薛——纯——熙——?这回对了吧。”
虽然发音重新走上了正轨,但是她一字一长音地将我的名字说出来的感觉如同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仍然让人火大。
“对了,你前天说的九千岁是什么意思?”
魏昭璇终于低头看向了我,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她是个大太监吧……
“当然是说你威望很高……学习很好……什么的……”
大概是因为心虚,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不说话了,只是假装忙碌地奋笔疾书起来。
“你确……”
“啊!薛纯熙!快帮我搬一下!”
魏昭璇的话并没有说出来,就被一阵从门口传来的元气满满的叫唤打断了,我抓住救命稻草般回头望去;只见一摞穿着短裙的练习册从门里飘了出来。
是秦雪风——张老师手下除了我以外的另一个历史课代表,是个矮矮的女生——可能也不是很矮。
她此刻正抱着全班同学的历史练习册,踉跄地走门外。虽然她也是历史课代表,但她最熟悉的历史大概只有《甄嬛传》、《如懿传》之类的吧……
“抱歉,我来吧。”
我长舒一口气,两大步走到秦雪风面前,随手拿起两本练习册,把自己的作业盖在下面后将一整摞作业都接了过来,借过课本的一刹那,我竟产生了一种解脱感和满足感。
“辛苦啦~”
秦雪风跟着我轻快地走了两步,最后放任我独自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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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旗仪式之后过几个小时便是中午了。
秋日早晨的寒冷也逐渐的消失了,太阳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不由得由衷地放松了身体。
威斯敏斯特的钟声已经不知道敲响了多少次,而上午的课程也随之结束,终于迎来了午饭时间。
妈妈总是说高中学习很费脑子,要我多补充营养;于是她总会给我带一些牛肉酱、面酱之类的佐菜来增加我的食欲,让我多吃点,虽然现在我租住在学校附近,她仍住在上班比较方便的我们家那边,但每天晚上她都要发咪信叮嘱我拿上这些东西。
不过实际上我今天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上午,记住了0个知识点,学会了0道题。根本没用多少脑子,自然也吃不了多少东西;还真是辜负了母亲大人的一片心意啊。
鉴于今天值日表并没有轮到我,我自然也不用去一楼取饭桶再抬回来,只要坐享其成就好;不劳而获也太爽了吧!简直就是皇帝一般的体验!让我一直不劳而获下去好吗!
午饭时间大概是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刻,阳光明媚的中午总是能唤起动物本能里对美好生活的执念,我们奉泽高中虽比不上二中一类的名校,但作为省重点高中,课程安排也很紧张;不过听说那些顶级学校根本不会采用填鸭式教育,那我们这些省重点恐怕是课程最满的一批学校了吧。
我独自坐在自己靠门第一排座位上,将牛肉酱拌在饭里,小口吃——
“薛纯熙!”
啊好没吃呢。
虽然秦雪风在尽可能用正常的音量提醒我,但坐在门口的我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声音并被吓了一跳。
“又咋了。”
我放下将要入口的勺子,盯着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秦雪风。
“萍萍找你。”
喂……真的假的……我还没吃饭呢……
我真的不想去;被老师单独叫出去的学生一般没什么好下场。
但大概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被张萍萍随叫随到的生活,我甚至逐渐将私人生活被公务挤压当做习以为常;真是的,我当时为什么要自告奋勇当历史课代表啊。
“祝你好运!”
秦雪风故作悲伤地揉了揉眼睛,嬉皮笑脸地对我说道。
“被雪风号祝贺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我怕你哪天给我克死了。”
“诶?”
“算了,当我没说。”
我摊了摊手,伸了个懒腰;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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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张老师正坐在违规沙发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我早上没补完的作业指指点点着。
“你补完了吗就交?”
张老师和蔼地微笑着,这一幕真是相当温馨,如果她没有正在使劲掐我的胳膊,我大概真会这么认为吧。
“确实还……疼疼疼啊!”
还没等我全盘托出,张老师就加大了掐人的力度。你是侯默辛普森吧!绝对是吧!
漫长的几秒过去后,她终于松开了强有力的左手,我也连忙后退以求保持安全距离。
“问你个事。”
“请尽情吩咐。”
“你觉得你的嗓音怎么样。”
张老师拿起一瓶桌面上的草莓酸奶,朝我这边丢了过来。
“嘿!”
我轻松地接住它,回答道。
“我是我们班嗓音最好的了吧,绝对无人能比。”
“那你去朗诵社好了。”
“嗯,没错……嗯?”
朗诵社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由于朗诵社属于校办社团,直接隶属于学校管理,因此基本上运动会、艺术节、成人礼的主持人和朗诵节目都出自该社团,加入这个社团的人给我的感觉便是并非有朗诵特长;只不过是想要一个上台显眼的机会罢了。去年,去年的节目简直就是灾难级别啊……诗朗诵破音的人为什么还会让她上场?还有;l、n 不分也可以当主持人吗……今年不是牛年你牛年忘返干什么啊!
“反正周五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你这种没社团的也是闲在教室自习,不如去体验一下青春好了。”
“我觉得我现在我已经很青春了可以不体验了吗。”
“那我们来算算历史作业的账好了……”
好啦好啦!我去就是了!别拿我的生命威胁我啊!哪怕秦朝也不会定这么苛刻的刑法吧!
“不过老师,您还得跟朗诵社的指导老师和社长打交道,这也太麻烦了,要不还是……”
“不麻烦,放心好了,我就是朗诵社指导老师;至于社长,不就是李淑羽吗?她作为班长得听我的啊。”
“是……”
“你可以走了。”
“是……”
“顺便把练习册带会去发了,我下午要讲课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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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周五,上完这天周六再上大半天便迎来了周末休息。
嗯,本来会是个好日子的。
但并非这个周五;今后的周五也不会再是了。
社长李淑羽,对我而言称为班长亦可;固然是个不错的人,无论是帮助萍萍打下手还是管理班级她都能做的十分出色,即使有时候成绩比较不稳定,不过终归也没掉出过班级前十五名,而且她八面玲珑的社交能力也跟本没有能让人讨厌起来的可能。
等过会下课了我就第一个冲向朗诵社吧,如果不认识的人少一点进去了还能表现的自然一点,可以直接选择坐在最后一排不引人注目,到时候部员来了也会因为座位问题而不花时间找我确认,这样就能悄无声息地混过这一个小时的社团活动课,爽啦!
威斯敏斯特的钟声响起,刚刚还死气沉沉的班级一下子又被这悠扬的钟声唤醒,那些沉睡的同学也在此刻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朝着各自的好友走去,结伴而行起来——等下,这是什么组合?
秦雪风和魏昭璇的排列组合实在过于少见,二人的互动在夕阳的暖橘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魏昭璇和秦雪风都是黑色头发,当然,不是黑色头发恐怕会被教导主任勒令退学吧。不同的是,魏昭璇的头发相对更长,总是束着很显眼的高马尾,而高马尾又总是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很有活力。秦雪风则是一头齐肩短发,偶尔也会在脑后扎起一个小小的辫子,看上去贤良淑德。她们正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着,抱着书走向门外。要是没看错的话魏昭璇手里的应该是什么诗集之类的,莫非她还是个古典文学爱好者?
不知是我的动作太过明显,抑或是雪风号拥有超强的“杀意感知”能力。秦雪风向我这边投来了一个wink。
啊,嗯,嘛,有点可爱啊这孩子。不过不要随意对男生做这样的动作好吗!万一有人因为这个多想甚至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魏昭璇似乎察觉到秦雪风的莫名可爱的举止,随即着顺着她的视线把目光投在了我身上,摸了摸马尾,紧接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转过头去,和秦雪风结伴走出了教室。
好吧好吧,九千岁小姐,一路走好。
看见她们离开,我意识到我也得马上开始行动去抢占座位了,这也是一场生死存亡之争。
我抓起笔记本,头也不回地走出……
“薛纯熙!”
是李淑羽。
我很想装作没听见飞也似的逃开,但对方现在毕竟是我的社长兼班长,今后还得相处很长时间;还是尽可能表现得有礼貌些为好,哪怕不为了人际关系派上用场,只为了眼缘呢。
“欢迎加入朗诵社,张老师让我好好带带你,等下我们一起去吧。”
“嗯?呃……我可以自己走的,又不是不认路。”
我们已经当了一年的同学了,不过对于她,班长,李淑羽,我却没有什么工作以外的交流。对于这个人的印象也只是停留在“能干”、“人缘好”、“有时候去送作业能看见萍萍和她谈话”一类,和老师相处的十分和谐融洽。我们算不上有多熟;我自然也不愿和她一同前往,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真的很尴尬吧。
更何况按照一些女生小团体的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作风,恐怕我会被传成坑蒙拐骗的神棍;还是算了。
“那……那好吧,你先去,我收拾完东西再过去。”
李淑羽真是个体贴的人,她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尴尬,于是真的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座位,同其他同学攀谈起来。这种人能当上班长简直是我们班的福音好不好,简直是上帝一般的存在!
李淑羽!李淑羽!是有怜悯有恩典的神,不轻易发怒,并有丰盛的慈爱和诚实!
穿过高二所在楼的三楼走廊,我来到了阶梯教室,现在四下无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撒向屋内,晃得我甚至有些睁不开眼。
我没有按设想坐在最后一排;而是坐在了中间。
阶梯教室的布局就如同电影院一样,最后一排在最高处,而教室的前排才是正常的桌椅,真不知道设计师是怎么想的。
坐稳后,我打开笔记本,继续看起整理的英语单词,嗯,abandon,放弃,嗯,果然知难而退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为什么在3500词的第一个呢。
然而我的安逸独处时光并未持续多久。
一个胖女生、一个瘦男生、一个瘦女生、一个胖男生……
随着素不相识的社友们便鱼贯而入,阶梯教室的氛围逐渐吵闹起来,让我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去背单词。但为了不让自己和其他人有任何额外接触,我也只好装作沉浸在词海里无法自拔;不是《辞海》,那玩意我根本拿不动,缩印本我也拿不动。
李淑羽有没有进来我并不太清楚,可能是还没到,也可能是我在用余光观察某个“瘦女生”的时候就已经在教室中了,大家穿的都是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反正都大差不差,甚至还有高一的学生们。
说起来我们奉泽高中的校服外套一模一样,区分年级完全是靠裤子上的线条区分;一整条大白线的是高三、三条白线到小腿的是高二、三条白线到大腿的是高一。高三的学生因为高考是没有社团的,自然这里也没有穿一整条白线的人存在。
总之现在这里嘈杂的像菜市场早市一样,我甚至有些怀疑朗读诗文这种安静的东西根本不曾在这存在过。
直到上课铃响了,这股喧嚣才勉强地、潮水般退去。社员也三三两两地落了座。
趁着这难得的安静,我迅速抬起头环视一圈,一个熟悉的身影都没发现,甚至连李淑羽的身影都没有。
事已至此,先看书吧。
“抱歉啊,今天来晚了。”
李淑羽一边道歉一边小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摞纸。
“社长新学期这才第一次活动就迟到欸。”
“小羽你再来晚点我们可就自由活动啦!”
“自由活动也太棒了,不如解散吧!”
“哈哈哈哈……”
看得出来李淑羽和大家的关系都相当不错,她一进来总是能让所有人和她搭上两句话,简直就和魏昭璇的学习领域展开一样强大。
说起来魏昭璇和秦雪风去了哪里呢,《纳兰词》这种东西想来也不会在朗诵社出现。
可是我依旧抬起头望向四周,不出意外地没有发现她们。
“薛纯熙,你在找什么呢?”
李淑羽的一句话让那些人瞬间启动了自动检索模式;最终他们疑惑的目光先后落在了我身上。
“没、什么也没有,只是脖子有点疼。”
“话说你还没自我介绍吧。”
“这个就算了吧,当我介绍过了好吗。”
“可是张老师……”
怎么又是她?!怎么哪都有张萍萍啊?不过张萍萍作为朗诵社的指导老师,恐怕入社的不是我她也会这么要求。
“唉,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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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ion是我刚才上台前背到的单词。
我已经记不清是在哪一张卷纸上看到它的了,但是它的意思是“幻象”,我个人认为也可以适当地将其翻译为“幻觉”。
刚才自我介绍的时间就如同illusion一般,下了讲台我就只记得自己在台上说了“我是来自高二十二班的薛纯熙。”然后便什么也记不得了,大概是得了老年痴呆,脑子有问题了。
尽管如此,朗诵社成员们还是李淑羽的带领下鼓起掌来;简直更让人难堪了。
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把这关挺过来了,回到座位的我只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大汗淋漓地背起单词来,abandon,嗯,放弃,嗯。
“这是我们今天要读的诗。”
在我刚拿起书的第一秒,李淑羽便宣布了今日的活动内容。
“新活动吗?社长。”
“我们什么时候这么正式了,哈哈哈。”
社员的玩笑声不绝于耳,显得我和一脸认真的李淑羽更加格格不入了;而她也只是尴尬地“哈哈”两声,随即开始发放纸张。
“谢谢。”
我微微颔首,向发单子的她道谢;而她也礼貌性地回以微笑。
我低下头,自习端详起这张诗单。
“我讨厌。
我讨厌表格。
当笔尖落在纸上的某一处,
总在犹豫着。
我低下头,四处张望,
同学们都要完成了整张表格!
可我仍无法动笔。
直到笔尖的墨汇聚成一点污渍,
我才一笔一划地写下她的名字。
快速完成;
剩下的表格。”
诗很短,阅读完我又仔细数了两遍字数,一次是87,一次是88。最终在第三次数字数时我才确定这个诗只有87字。
我粗略的看了一眼正面,又翻过检查了一遍背面,并没有发现作者简介与作者;甚至连题目都没有——所以这是佚名作者的《无题》吗,虽然写得有些云里雾里,但至少能看出作者是有真情实感流露的,不像某些文坛大家女儿的诗,什么下三滥的东西都往上写还能出版,恶心。
虽然不知道作者经历过什么,但填写表格在他看来应该是一个巨大的创伤,否则不会让他讨厌,而结合了“同学”的用词,又能推断出他并非已经工作,很可能写作时与我年纪相仿,甚至比我年纪小;至于那个名字——我想,就是她自己,她无法写下表格就是因为厌恶自己吧。毕竟填写表格最开始都是“本人姓名”这类的东西;虽然看来作者有在传达自己的感情,不过很可能只是青春期自我意识过剩的产物呢,这种对自己的厌恶,过两年长大了就好了。
为什么?哼哼——因为我现在就很喜欢我自己嘛!
我抬头望向李淑羽,她正在讲台前和前排的同学们有说有笑地聊天;聊天不是朗诵的一部分吧;绝对不是吧。
似乎是我的目光过于灼热;也可能是李淑羽突然想到我们其实是朗诵社的成员;她笑着站起身道。
“我先给大家读一遍吧。”
她的语气中充斥着一丝早就习以为常的轻快与愉悦,自信得落落大方。
还真是青春啊。
我注视着讲台上的李淑羽,不假思索地轻轻叹道。
李淑羽的朗诵并非那么好,技巧性的东西她几乎都没有掌握,能让人明显感觉到与系统学习过播音的人的差距。不过看得出来她在诗朗诵时的确十分投入;即使在有些地方加入了不该停顿的停顿,让朗诵稍微有些磕磕绊绊;比如当念到“我才一笔一划地写下她的名字”时,那“一笔一划”四个字,被她念得异常清晰缓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重,可能压得她自己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兴许这就是她之所以能成为社长吧。
李淑羽朗诵时大家都沉默着,她最后深呼吸了一次,咽了口唾沫,宣告朗诵完成;掌声才响起,李淑羽也全然忘记了刚刚的情绪,和大家有说有笑地攀谈起来。
如此精心、完美的表演;连那些微小的“异样”都像是增强感染力的技巧一样,如果我是张萍萍,我恐怕也要让她当社长了。
而她的朗诵结束后,其他同学也自愿或被迫地进行了朗读,多半都是毫无情感地照本宣科,实在是不懂身为学校直属社团的朗诵社为什么招募了这么多庸才,是因为这个社团要按照人头收税吗?摊丁入亩没摊到朗诵社?
在其他庸才们朗读完成后,李淑羽除了进行了一些诸如“大家都非常棒”、“都很有潜质”的客套话后便没了进一步动作;于是整个社团便光速骚乱起来,大部分人都开始和周围熟悉的人聊天起来,更有甚者甚至拿出了手机;违禁品!违禁品!这是违禁品!俨然一副社团活动已经结束了的样子。
观察了五分钟左右,夕阳的角度已经逐渐晒不到了放在桌上的钢笔,李淑羽也和几个我不认识的外班的女生相谈甚欢,看样子是真的没有什么额外的活动了。
太好了。
免去了上场的尴尬,我又把视线转移回单词本上——abandon,abandon,abandonabandonabandon……
真够完蛋的。
好吧,我abandon了,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我根本没法集中精力记住除了abandon以外的哪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单词;耳边传来的无非就是“某与某恋爱”、“某与某分手”、“某与某矛盾”等等,虽然是一些很没有营养的东西,故事中的主角我也未必认识,可我仍然不能不去分散注意力去听这些毫无瓜葛的八卦,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以让我竖起耳朵了。
我的脑子已经不受我自己的控制了……好可怕的氛围……真不晓得古人是如何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夕阳很快就跑到了没法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角度,教室里的残阳在两分钟前收走了最后一点光亮,距离这一个小时社团活动结束不剩下多长时间了。
我合上根本没用上的单词本,向窗外望去,由于我的座位最靠近门,因此要跨越整个教室才能看见窗外,而且能看见的仅仅是对面老旧的居民楼的其中几栋,犹如坐井观天的青蛙,真的十分无趣。
我又一次望向挂钟;还剩五分钟就可以跑路了。李淑羽正站在挂钟下方,她稍微抬起了左臂的内侧,似乎是看了一眼手表。
“Ok各位!今天的社团就提前五分钟结束吧!”
李淑羽拍了一下手,示意大家看向她那里,她的嗓门比刚刚稍微大了些,不过声音依旧柔和。
我将文具放入书包中,准备回到教室接着把今天的单词背完,不然今天英语晚课单词考试记不住就完了,错一个罚写80遍这种事情不要啊!
“薛纯熙。”
李淑羽叫住了我,于是我以一种要起不起的姿势僵在了座位上。
“张老师说新入社的同学要填一下这个表格,请稍等一下好吗。”
“哦,好……”
什么叫“好吗”,这种东西是我说不好就可以拒绝的吗。这样萍萍跟我布置作业时候我直接说“不同意”是不是就可以让大家不写作业了?
李淑羽快步走来,把一份表格递给我;哦,是入社申请表,要填写姓名、班级、学号、联系电话、申请原因等等。申请原因……根本不是我想来的啊。
我从书包中拿出笔袋,又从笔袋中拿出钢笔,在叮呤咣啷的声音中填起表来。李淑羽也拉开我前方的凳子,坐下了下来。
很快教室里只剩下了我和她,钢笔的书写声以及秒针的滴答声。
“薛纯熙,你是怎么看待表格的?”
李淑羽的声音依旧温柔,在空旷而寂静的教室里显得额外洪亮。
“申请原因不太好写,因为我压根没想过加入任何一个社团,啊哈哈……”
时间似乎是停滞了一会,不过从秒针的声音来看时间又没有停滞,看来是李淑羽停滞了。
“哈哈,其实你写上什么都会给你通过的,盖上章就好了,都是面子工程,不会有人在意内容的。”
李淑羽轻轻笑了一下,回答道。
“不过……我说的是那首诗。”
什么?原来是那首诗吗……
我尴尬地停住笔,抬起头时却又与她四目相对,我只好假装写累了摘下眼镜轻轻摁了摁眼睛。
“读起来很通顺。作者的文字能力还是很强的。”
我重新戴上眼镜,可李淑羽依旧盯着我,而只有在如此近的距离我才注意到她的右眼正下方有一颗微小的痣,不过我并没有接着仔细审视她,那样实在不够礼貌,只得向后窜了窜椅子;将目光稍微向窗外挪了挪。
“咳咳,内容上。”
“内容上什么?”
我歪了歪头,整理了一下思路。
“表格对她而言应该会让她想起一些过去的创伤之类的吧,才会让她讨厌自己。不过我感觉成诗时作者年龄应当与我相仿,不懂到底会有什么创伤让她如此纠结。”
我本来想说这都是青春期自我意识过剩的产物,不过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想法不知怎地出现在我脑中,令我没有接着说下去。
“其……”
威斯敏斯特的钟声响起,走廊上渐渐人声鼎沸起来。
李淑羽仅仅是嘴唇微微动了动,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嗓子抽动了一下。
“啊,抱歉,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不,不不,没事没事。”
李淑羽微微侧过脑袋笑了一下,摆起手将刚刚的话题搪塞了过去。
而我也并没有接着追问下去,只是阖上钢笔,将刚填好的申请表交给她。毕竟对于他人不想说的事情,还是不要强迫透露比较好。
李淑羽看了一会我的表格,随即露出一个微笑。
“下次不用称呼‘您’,用‘你’就好。”
她把左边头发帘别到自己的耳根后瞥了一眼,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再见。”
跨出大门时,她如是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