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离车站不远。
提出见面的人是小白,时间和地点却是由佐伯定下来。从五个人各自居住的位置来看,这里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中心,也没有什么值得专程前来的名气;附近能够换乘几条线路,从车站出来走不到五分钟,周末人多时通常也能找到座位。佐伯把地址发进群里时还附上了两张地图截图,注明迷路的话从北口出来最简单。
这类安排很少有人专门称赞,缺了以后却很容易被所有人发现。
成濑到店时,其余四人已经坐下。小白面前放着一个吃空的甜点盘,正在研究菜单上另一份季节限定;里奈坐在旁边看手机;神谷把书包放在脚边,一杯冰咖啡已经喝掉一半。佐伯坐在最靠过道的位置,看见成濑过来,便把空椅上的公文包移到脚下,又把菜单顺手转向她。
“抱歉,我来晚了。”
“没事,时间刚好。”佐伯说道,“我们只点了喝的,吃的还没决定。”
成濑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那我拿铁就好。”
佐伯抬手叫住正从旁边经过的店员。神谷看了他两秒,忽然笑道:“大叔,你平常公司聚餐也是这样吧?谁来了就开始安排,连菜单放哪边都要管。”
“总得有人安排。”
“所以课长平常就是负责点菜、叫人、看谁还没到?”
“课长的正式职责里没有这一条。”佐伯把菜单放回桌边,稍稍想了想,“不过聚餐进行到最后,经常会变成这样。”
“他刚才已经叫过两次店员了。”神谷向成濑补充。
佐伯端起咖啡。“店员正好经过。”
多年营业工作的习惯已经很难划清职业和个人的边界。谁还没到,菜单够不够,坐在里面的人出去方不方便,年轻职员能不能赶上末班车,这些事情处理久了,到了私人聚会也会自动进入视野。今天没有喝醉的下属,没有忘记带钱包的客户,也不用临时安排出租车,因此佐伯实际能够发挥的余地已经相当有限。
拿铁送上来以后,几个人先聊了一阵最近的生活。佐伯已经恢复一部分工作,公司暂时没让他连续外出跑客户,邮件和会议却已经毫不客气地恢复了正常数量。神谷的问题主要来自学校,谈到这里时尤其愤慨。
“老师说夏期讲习不用我补,可暑假作业全部照交。”
佐伯觉得这项安排很符合学校的行政逻辑。“出席记录和作业原本就是两件事。你人不在,出席可以特殊处理;作业留在那里,又不会跟着你一起失踪。”
“我差点死了。”
小白用吸管搅了搅杯里的冰块。“医学检查说你现在很健康。”
神谷转头看她。“所以恢复得太好,现在反而成了我的问题?”
佐伯问:“今天写完了吗?”
“大叔,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制度问题。”
“看来没写完。”
里奈终于忍不住笑了。“神谷君,你要是把刚才这套理论说给老师听,说不定还能多得到一份感想作业。”
神谷看向她。“里奈,你是哪边的?”
“我也得补作业,所以本来应该是你这边的。”
两个高中生很快在这一点上重新达成了统一战线。小白很难成为可靠盟友,她已经有自己的事业,升学压力也远低于另外两人,对定期考试自然缺乏足够的共同感情。
成濑听着他们说话,偶尔笑一笑。等话题暂时告一段落,附近一桌客人正好结账离开,店员把杯子收走以后,她将自己的拿铁往桌子里面挪了一点。
“我前几天说过,有件事想告诉你们。”
这句话一出口,几个人都安静下来。没人催她。成濑已经事先在群里留下过预告,可到了要说的时候,她仍旧花了几秒整理词句。
“前几天在公司,我的黑甲又出现了。”
神谷起初像是没有听懂,随后猛地向前倾了一点。“现实里?”
音量高得让佐伯立刻朝旁边看了一眼。神谷自己也反应过来,把声音压低,再问了一次:“香织姐,你是说,在现实里真的出来了?”
成濑点头,抬起双手比到小臂的位置。“只有这里。手和小臂,大概持续几秒。头盔和身体其他部分都没有出现。”
“现在呢?还能出来吗?”
“我回家以后试了一晚上,一次也没有成功。”
神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肩膀不自觉地绷了一下。几秒过去,什么都没发生。他又试了一次,结果当然没有变化。
成濑本来有点想笑,余光却看见佐伯一脸平静地端起咖啡,把杯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左手顺势落到了桌面以下。
她很体贴地把视线移开。
过了几秒,佐伯若无其事地把左手重新放回桌上,问道:“成濑小姐,当时发生了什么?从前面说吧。黑甲出现以前,有没有什么和平时明显不同的地方?”
成濑握着杯子,把事情从公司里的那名前辈说起。
有些话第一次说给人听时,会比留在记忆里更具体。她讲了过去那些没有必要的靠近,工作以外的信息,偶尔落在肩膀上的手,以及一些即使让她不舒服、事后仍然很容易被解释成玩笑的话。她又讲到自己从大阪回来后终于去找直属上司,公司调查了聊天记录,那个人因此受到正式警告。
神谷听到这里时神情稍微缓下来。“公司处理了?”
“处理了。之后他就没再碰过我,也没发那些消息。”
“那后来怎么又……”
成濑接着说起那些逐渐增加的杂务。仓库整理、跑腿、临下班前突然交来的事情,还有那天下午的水桶。
神谷的眉头越皱越紧。等她说完,已经没有先前谈黑甲时的兴奋了。
“香织姐,他这就是在报复你。”
成濑握着杯子的手指停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公司呢?你跟人事说过后面这些没有?”
“以前那些事公司知道。现在这些都是工作,所以……”
神谷显然不接受这几个字。“故意挑时间找你麻烦,难道加上一个‘工作’就没事了?”
佐伯这时开了口:“神谷君,公司最后还是要靠具体事实处理人。你如果去找人事,准备让他们拿哪一件事处分他?”
神谷马上转向他。“大叔,你也听出来他是故意的吧?”
“听出来了。”
“那不就行了?”
“我听出来和公司能够处分,是两件事。”佐伯说道,“整理文件是不是总务工作?是。送资料有没有业务需要?有。换水是不是办公室里总得有人做?也是。每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有正常理由,人事要继续处理,就需要能说明这些事情为什么放在一起以后有问题的材料。”
神谷闷了一会儿。
这种回答显然不能使他满意,但他也找不到一句可以立刻推翻它的话。
佐伯弯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薄记事本,又从胸前口袋拿出圆珠笔,在纸上划了几行。
“成濑小姐,你以后先记一下。日期、几点、什么工作、平时是谁负责、他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当时还有谁能做。工作软件里有消息就保存,能留下文字的尽量留下文字。”
成濑看着那几行字。“这样以后会有用吗?”
“要看积累到什么程度。几次单独看都正常的安排,如果时间、频率、分配对象逐渐形成规律,人事至少会有可以继续判断的材料。”
佐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下来。
“而且你是每天真正要处理这些事的人。白天已经够烦了,回家以后通常只想赶快忘掉,很难还主动给自己的烦恼做记录。”
成濑怔了一下,随即慢慢点头。“我确实没想过要记这么细。”
“很正常。”佐伯说道,“麻烦落在别人身上时,旁观者比较容易想到整理材料。轮到自己每天应付,往往只想先把今天过完。”
神谷依旧不满意。
保存记录、观察规律、再去找人事,对一个在公司组织里生活了二十年的成年人来说,至少是一条能够推进事情的路;对十七岁的少年而言,这条路慢得令人烦躁。
他忍了一阵,还是开口:“香织姐,你公司在哪?”
成濑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去找他谈谈。”
佐伯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神谷君,所以我刚才那几分钟算白说了?”
“隆之哥,我又没说要打他。”神谷皱着眉,“我就当面告诉他,以后别再这样欺负人。”
“然后他回答你:‘我没有欺负她,全部都是正常工作,请不要干涉我们公司的事务。’接下来呢?”
神谷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回答。
“那我就……”
他停住了。
十七岁的少年刚刚确认,自己反复练习七年的技术能够在比赛场以外决定生死。这种经验并不会自动赠送给他七年的社会阅历。相反,他原本很朴素的一些想法因此变得更加坚定:看见有人受欺负,站出来当然应该有用。
所以成濑遇到的事情尤其令他烦躁。没有人举起武器,公司规章也还在运转;越是如此,他越找不到可以明确挥剑的方向。
神谷闷了一会儿,终于看向成濑。
“反正以后再发生,就给我们发消息吧,香织姐。”
成濑看着他。“发给你们?”
“嗯,我们几个。”神谷说,“你要记东西也好,再去找人事也好,或者只是觉得烦了想骂两句也行。我们可能帮不上公司里的事,可你别又自己一个人忍到最后。”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还应该把理由说明白。
“都一起打过怪物了。回来以后你碰上这种事,我们还装作不知道,才奇怪吧。”
这句话不会进入公司规章,也不会让那名前辈第二天自动受到处分。成濑握着杯子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嗯。谢谢你,神谷君。”
神谷低头喝了口冰咖啡,像是刚才那番话并不值得专门道谢。
里奈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轻声说道:“成濑小姐,如果以后真的还需要去人事那里谈,至少也先跟我们说一声吧。我们帮不了公司里面的事情,不过……有人知道,总比只有你自己知道好一点。”
她说得很慢,仍旧带着习惯性的礼貌。成濑看了她一会儿,笑着点头。
“好,里奈。”
成濑继续讲那天下午的事。前辈叫她换水桶,储物间里没有别人,她试了两次都搬不起来。
神谷听到这里问:“后来呢?香织姐,你本来准备找人帮忙?”
“我都走到门边了。”成濑点头,“手已经放在门把上。”
“然后怎么又回去了?”
成濑想了很久。“大概……就是突然不想再照以前的办法处理了。以前碰到那些事,我总觉得算了。碰一下也算了,多发几条信息也算了,说一句让我不舒服的话,只要第二天还能继续上班,好像总能想办法让它过去。”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
“那桶水我搬不动,出去叫人当然很正常。可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他大概也知道我最后会这么做。给我一个我完成不了的工作,我会自己找人,会自己处理,也不会再为了这种事去找公司。”
神谷问:“你那时候很生气?”
“有一点吧。不过脑子里没有想很多。”
“想证明给他看?”
成濑摇头。“他早就走了,根本看不到。”
神谷没有继续追问,只等她自己往下说。
成濑回忆着储物间里的自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当时就想了一句话——这次我不要。”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去抓住水桶,黑甲就出来了。”
神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一回,他没有再尝试召唤什么,反倒像是在回想另一件自己熟悉的事。
“有点像比赛。”
佐伯问:“哪一点?”
谈到剑道,神谷的语气自然稳了一些。“上场以前,每个人都想赢。可真正开始的时候,会有那么一下……你已经决定要往前了。害怕也好,知道对面很强也好,还是得进去。”
“决心?”佐伯问。
“接近,不过决心的范围太大了。”神谷想了想,“比如我也可以下决心今晚一定把作业写完。”
佐伯看着他。“神谷君,你会吗?”
“我这只是举个例子。”
里奈忍不住笑了一声。小白这时用勺子碰了碰已经快融化的冰淇淋。
“斗志。”
神谷转过头,想了几秒,点头。“对。这个比较像。”
佐伯仍在考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搬水,也能算斗争?”
“为什么不能?”神谷答得很快,“又不是一定要拿着剑才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神之斗士……”
佐伯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他们过去一直把这四个字当作某种身份。被选中的人、获得黑箱的人、被送进竞技场的人——白色空间里发生的一切,很容易让人从这个方向理解称呼。
成濑这次的经历提供了另一个值得验证的线索。
她当时没有敌人站在面前,没有比赛,也没有观众。她只是走到门边,又转身回去,在一个具体得近乎琐碎的瞬间决定不再按照过去的方式退让。黑甲随后出现。
小白吃了一口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慢慢说道:“也许‘斗士’本身就是提示。”
佐伯看向她。“你觉得是使用条件?”
“可能。斗志达到某个状态,黑甲回应。”
神谷点了点头。“我觉得有可能。”
里奈却迟疑了一下。“可是只有成濑小姐成功过一次吧?”
“嗯。”小白应了一声。
里奈看着成濑的手。“那现在还不能确定。要是我们先认定是这个原因,以后试的时候可能反而会一直往这个方向想。”
佐伯看了她一眼。“桃园小姐说得对。现在只能算假设。”
神谷靠回椅背,没有反驳。
一次经验最多提供一个方向。对于黑甲这种来历、构造和运行方式几乎全部未知的东西,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解释仍旧只是解释。
不过,他们终于有了能够主动验证的假设。
佐伯先把讨论推进到另一个迟早会遇到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成濑小姐,这件事要不要告诉调查组?”
成濑脸上的轻松很快淡了。
神谷几乎立刻说道:“我觉得先别说。”
佐伯看向他。“理由呢,神谷君?”
“还能有什么理由?香织姐才刚回去上班。现在告诉他们,以后要是天天把她叫去测试怎么办?”
“未必会天天叫。”
“那一星期三次也不行。”
佐伯沉默片刻。
此前的调查里,政府没有非法拘禁他们,五个人也都顺利回到了各自生活。调查人员按照职责询问、记录、安排检查,整体上仍在现有法律和行政框架内行动。这些经历没有必要为了当前的顾虑重新涂成阴谋。
但黑甲若能在现实里再次出现,行政问题会立刻增加许多。
此前五个人能够提供的主要是证词。证词可以记录、交叉验证、归档;能够实际出现的黑甲却意味着观察、测试和使用。谁负责管理,什么情况下需要报告,能力如果造成伤害由谁承担责任,政府是否会要求他们配合长期调查,这些事情都需要某个部门给出答案,而任何部门在得到答案以前,往往会先要求更多资料。
佐伯对此也并非完全超然。
刚才神谷试图召唤黑甲时,他自己同样把左手藏到桌下试了一次,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要说毫无遗憾,也不符合一个四十二岁、至今每周还会和老朋友固定打CS的男人对超自然装备应有的基本兴趣。
他看向成濑。
“成濑小姐,你自己怎么想?”
成濑没有犹豫太久。“我暂时不想说。”
“那就先放着吧。”佐伯点头,“我们现在连它为什么出现都不知道,马上报告也只能多出一轮询问。你先把自己的情况弄清楚。以后如果能稳定使用,或者我们发现这东西已经会影响其他人的安全,再重新讨论。”
神谷有些意外。“这么简单?”
“目前只能这么简单。”
“大叔,成年人说话是不是都得加一堆条件?”
佐伯端起已经有些凉的咖啡。“年轻的时候加得少。后来吃过几次亏,条件就会自己长出来。”
“听起来很辛苦。”
“等你作业写不完的时候,也会开始给老师的要求加条件。”
“那不一样。”
“通常当事人都这么认为。”
神谷撇了撇嘴。
这句话听上去很有社会经验,佐伯也确实有足够的社会经验支持它。至于他提出“先研究一阵”究竟有多少出于风险判断,又有多少出于希望自己回家以后再偷偷试几次,暂时没有人要求营业课长提交详细说明。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