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四点十二分,佐伯隆之收到俱乐部群里的第三条消息。
“九点,老地方。”
五分钟以后,又有人补了一句:“今天谁都不许逃。上次临时有事的那几个尤其注意。”
佐伯站在自家停车位旁,把两条消息看完,手机收进口袋。今晚他确实准备逃,而且已经计划了好几天。四十二岁的公司职员还能固定保留一项纯粹为了自己高兴的娱乐,本身便需要一些毅力。工作电话通常缺乏尊重周末的教养,客户也很少因为时钟走过星期五下午五点便突然产生同情心;同龄人的聚会更经不起连续取消,最初还会认真约定“下周见”,几次之后就成为“改天吧”,最后则稳定地停留在“有机会一起吃饭”这个谁也不必负责兑现的阶段。因此,佐伯这些年一向很珍惜每周的CS之夜。
今天的事情排在了它前面。
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有人问:“加班?”
佐伯回了两个字:“有事。”
下一条消息几乎立刻出现:“女人?”
佐伯看了两秒,直接关掉屏幕。成年人之间的友情有很多种,有些建立在互相信任上,有些经过十几年之后已经省略了“尊重隐私”这一项手续。后者未必更加高尚,不过往往十分牢固,因为双方都很清楚对方是什么德性,到了这个阶段再为此绝交,未免显得过去那些年都缺乏判断力。
他把手机放好,弯腰检查右前轮,又绕到车头看了看。这是一辆开了很多年的小型车,外观维持着一种足以完成交通工具职责的朴素状态。盛夏时,空调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自己肩负着制冷任务这个事实;发动机偶尔也会发出几声让车主不愿进一步追究来源的动静。佐伯始终没有换车。车辆还能正常行驶,维修费用也没有高到无法接受,这两条理由对于一个公司职员已经相当充分。
公司里许多制度、机器和表格得以比最初设计它们的人活得更久,采用的往往也是同一套逻辑。
五点以前,神谷悠斗从路口走了过来。少年背着运动包,走到车旁时,目光在那辆年岁颇长的小型车上停了半秒,随后很有礼貌地移向佐伯。
佐伯当然看见了。他替神谷打开副驾驶的门,说道:“第一次坐我的车吧?年纪大了一点,不过该有的功能基本都有。空调需要给它一点时间,其他方面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神谷坐进去扣上安全带,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觉得……看起来保养得还不错。”
这个回答已经充分体现了十七岁高中生面对长辈旧车时的社会判断力。学校大概不会把这类问题列入国语考试,但人生在很多地方都要求学生掌握课本上没有写过的答题技巧。
佐伯发动汽车,出风口随即送出一股积了一下午的热气。神谷忍了十来秒,终于伸手在风口前试了试:“大叔,你刚才说它需要一点时间,是这个意思吗?”
“再等一下。夏天第一次启动的时候总这样。”佐伯把风量调高一档,又开出去几十米。出风口的温度终于开始下降,他抬了抬下巴,“现在应该好了。”
神谷又试了一次,神情里出现了十分真诚的惊讶。“真的凉了。”
佐伯决定不追究这个“真的”究竟包含了多少对车辆寿命的怀疑。年轻人对老机器缺乏信任,算不上需要成年人专门纠正的缺点。
成濑香织随后也到了。她今天脱下了上班时的套装,只穿一件浅色上衣和长裤,肩上背着帆布包。她弯腰进入后座、转身坐好、伸手拉过安全带,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就在几天前的大阪街头,她的脊柱还遭受过足以改变一个普通人余生的重伤。如今看着她这样坐进车里,很容易让人产生那场伤势只是某种记忆错误的错觉。
佐伯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上午去复查了吧?医生怎么说?”
“跟上次差不多。”成濑扣好安全带,语气里也听不出多少庆幸,“影像、神经反射、血液检查,能做的又做了一遍。目前查不出异常,连他们认为应该留下来的损伤痕迹也没看到。”
神谷转过身来。“一点痕迹都没有?医生也没办法解释?”
“医生只能按照检查结果说话。”成濑把帆布包挪到腿边,“东西拍出来就是那个样子,他们总不能因为我坚持说自己受过重伤,就在报告上替我写一个不存在的病变。医生让我过一阵子再去复查一次,我准备照做。”
第一次听见“一切正常”时,她几乎只顾得上庆幸。能够重新站起来,没有疼痛,没有明显后遗症,医院也找不到需要继续处理的问题,放在任何普通病例中都足以称为幸运。第二次、第三次面对近似的影像资料,听不同的医生说出相同的结论之后,庆幸便逐渐混入了一层难以安置的疑虑。
她清楚记得自己受过伤,佐伯、神谷他们也亲眼见过。医院的设备却忠实记录着另一种事实:她现在的脊柱完整、稳定,组织状态正常,连一场严重创伤曾经发生过的证据都所剩无几。
佐伯沉吟片刻,说:“继续查吧。至少把每一次结果留档。真有什么变化,前后的记录还能拿来比较。”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已经见识过神之领域能够造成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医院因此反而变得更加重要。超自然力量可以让伤口消失,却无法自动提供一份可靠的医学解释。只要没人知道这种恢复以后会不会留下新的问题,定期检查就是他们目前少数能够持续取得的客观资料。
“没有异常”过去是一句足以让患者安心的诊断,现在对她而言,它还多了一层含义——今天的医学暂时没有找到异常。
车开出住宅区以后,神谷才重新挑起话题:“里奈她们已经到了吗?”
“应该比我们早。”佐伯看了一眼导航,“她们说自己过去。我没问交通方式,到了就知道。”
随着车向湾岸驶去,住宅、学校和商场逐渐退到后方,公路两侧换成停车场、物流设施、厂房以及成片仓库。东京湾在许多人的城市印象里容易同摩天轮、夜景和电视剧里的约会联系起来,但那些景观对于一座拥有上千万人口的都市其实没有货柜、冷库和运输车辆来得重要。每天有无数食品、药品、日用品经过这一带进入城市,人们在便利店里伸手拿起一瓶饮料时,很少会想到它几个小时前还躺在哪一辆货车、哪一座仓库里。
消费者无需理解商品到达货架以前的全部过程,大概也可以算现代物流最成功的部分之一。倘若购买一瓶矿泉水还需要先学习港口调度、仓储编号和陆路运输,便利店的商业模式很可能会遭受严重考验。
小白发来的地址位于这片物流系统逐渐失去兴趣的一角。
导航最后把他们领进一条狭窄支路。两边有几座仓库仍挂着公司的招牌,门前停着货车;另一些建筑已经封闭,大门上的油漆褪得发白,墙角杂草长到膝盖附近。东京的土地价格很少给建筑物留下真正被遗忘的机会,不过拆除、转卖和重新开发都需要时间,在下一份合同到来之前,总有少数房屋能够暂时获得一段无人认真过问的日子。
里奈已经在一栋旧仓库门口等着,看见佐伯的车便挥了挥手。神谷下车后先打量四周,确认道路另一端没有人,才问:“就是这里?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半小时前。小白昨天已经来看过一次,我也跟着来了,周围基本确认过了。”
仓库里面正好传来脚步声。小白抱着一箱矿泉水从门里出来。佐伯走上前,很自然地从小白手里接过纸箱。“这里的使用手续我要确认一下。仓库有人负责吧?”
“有。地方是认识的人帮忙借的,管理这边也知道我们今天会过来。”小白把矿泉水放到门边,“我有负责人的电话,出了事情能直接联系。今天晚上都可以用,我们应该也待不到那么晚。”
“钥匙是正式给你的?”
“正式给的。我们没有撬锁,门也没有使用暴力的痕迹,这方面可以放心。”
里奈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昨天好像忘记问你这个了。”
小白转头看她。“你确实忘了。我说找到一个能用的仓库,你就跟着来了。”
“我居然一句都没问?”
“你问了这里远不远、热不热,还有自动贩卖机在哪儿。”
里奈沉默两秒。“我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放心?”
小白答得十分自然:“大概因为是我找的。”
“这个答案没有值得你得意的地方。”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佐伯让两个少女把争论留到以后,又确认了负责人、可使用时间以及紧急情况下的联系方式。做营业多年,他很清楚现实里的调查不可能追究每一项细节,真正需要先抓住的是责任关系:事情经过谁允许,出了问题谁能够处理,联系方式是否真实。小白至少把这几项都准备齐全了。
至于一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为什么能在东京湾一带借到一座停用仓库,显然还有另一套值得研究的人际关系。佐伯看着小白催里奈进去搬水,决定今天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仓库内部十分空旷。原有设备已经搬走大半,地面只留下几块颜色较深的安装痕迹,承重柱之间散落着旧托盘和几组金属架。高处有几块玻璃破裂,海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沿岸特有的潮湿和金属气味。灰尘已经被小白提前扫开一片,中央摆了五把折叠椅,旁边堆着矿泉水,还有一只醒目的医药箱。
成濑进门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它。“连医药箱都准备了?催眠会让人受伤吗?”
“催眠本身很安全。”小白拍了拍箱盖,“我担心的是后面的事情。如果我们真的找到触发黑甲的方法,谁也不知道武器会不会一起出现。”
神谷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如果有万一,这地方确实比较安全。”
“嗯。这里周围的仓库大多停用了,西边还有企业在正常使用,不过距离够远;仓库里没有燃料和高压设备,地面也比较空。真出现黑甲,至少我们不用担心会把周围建筑拆了。”
“后面我昨天也绕过一圈。”里奈接过话,“没有看到住户,晚上来的人也很少。”
现代社会对于枪械、刀具、爆炸物乃至烟花都有相当细致的管理规则。法规之所以没有提前写明“人体表面突然生成的黑色武器应当如何申报”,主要因为正常的行政体系会优先处理现实中反复发生的问题。立法者和公务员的职业职责很多,却通常不包括预测一群高中生和公司职员何时会突然获得超自然武装。
等到某个部门第一次被迫认真研究这个问题时,文件大概会增加不少。在那之前,找一处远离居民、没有危险设备并且取得正式许可的场地,已经是几个人现阶段能够实行的安全措施。
“今天先不练战斗。”五个人来到仓库中央后,小白把剩下几把椅子拖过来,“我们先确认黑甲能不能主动再次出现。这个问题弄清楚以后,训练才有意义。”
佐伯坐到一把椅子边,没有马上坐下。“你已经找到办法了?”
“只有一个猜测。大阪第一次穿上黑甲的时候,你们谁提前知道方法?”
几个人都摇头。神谷那时甚至无法确定黑箱会不会回应自己,更不用说提前掌握召唤步骤。
小白继续说道:“当时能确认的首先不会是口令,也不是统一动作。你们真正相同的地方,是在某个瞬间都产生了很明确的行动意图。神谷想救人,成濑小姐也一样,佐伯先生当时已经准备正面介入。我想试着把那个心理状态重新建立起来,看黑甲有没有反应。”
成濑很快抓住重点。“重新建立当时的状态?你准备让我们回忆大阪?”
“接近那个意思。我会给你们一个足够具体的情境,让感官把它接受成正在发生的事情。你们在里面按照自己的判断行动,我在外面观察。如果黑甲确实和强烈的行动意图有关,它应该会在某个时候出现。”
佐伯看了看那几把折叠椅。“怎么让人相信一个虚假的情境?”
“催眠。”
这两个字让另外四个人同时把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神谷反应最快。“你会催眠?什么时候学的?”
“以前拍戏的时候学过一点,剧本原来有相关情节。”小白说,“后来那一段被剪掉了,所以观众没看到。”
佐伯听完反而觉得相当可信。“花时间学了,最后全部剪掉。电影行业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电影制作中,大量准备工作从来没有机会出现在成片里。道具会被弃用,场景会被删除,演员为了几个镜头接受数周训练,最后也可能因为剪辑室里的一次决定而只剩两秒背影。用这个行业解释一些旁人无法验证的特殊技能,对于小白而言相当方便。
真正发挥作用的当然是桃家暗杀术。气能够强化身体,同样可以干预身体;桃家长年研究神经、感觉和意识,目的与帮助演员进入角色没有多少关系。小白把具有危险性的部分全部舍弃,只保留足以诱导感官、让意识接受一段虚假情境的程度。她若把这门技术原本用来做什么解释清楚,今天的训练大概会立刻出现许多与黑甲无关的问题。
里奈首先想到的就属于这一类。“那你催眠的时候,能看见我们脑子里的东西吗?比如记忆、想法,或者……比较私人的内容?”
“看不到。我只能引导一个大致方向,场景最后变成什么样,是你们自己的记忆和想象补出来的。”小白说完,看见里奈明显放松,嘴角便有了一点笑意,“不过你这么在意,倒让我——”
里奈立刻抬手打断她。“你可以保持不知道。这个问题到这里结束。”
佐伯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的紧绷倒松了一点。几天前,他们还在大阪面对怪物、黑甲以及足以颠覆常识的神之领域;现在,一名十七岁少女最关心的事情,是朋友会不会借着催眠窥见自己不愿公开的秘密。这种烦恼对世界命运毫无意义,却属于真正的日常生活。人若还能为这种事情紧张,至少说明日常还没有彻底被异常吞掉。
神谷已经拉过一把折叠椅。“那谁先来?”
小白看向他。“你先体验一下呗。你进去以后只要按照看到的情况行动,别故意控制自己,也别一直想着黑甲。”
神谷苦了脸:“为什么是我有这种待遇?”
“可以理解为优先获得实验资格。”
“我比较愿意放弃这个资格。”
旁边三个人没有一个替他提出异议。神谷只好坐下,调整了两次姿势,反而越坐越直。小白站到他面前看了一会儿,终于提醒:“你可以放松一点。你现在看起来像马上要参加剑道比赛。”
神谷把肩膀放松,过了几秒又问:“催眠开始的时候不用数一、二、三吗?”
“为什么要数?”
“电影里经常这样。”
“电影要让观众知道催眠开始了,现在仓库里没有观众。”
神谷认真考虑了这个解释。“好像有道理。”
一分钟后,他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也逐渐松开。成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有些惊讶:“这么快?”
小白压低声音。“他很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目标上。只要愿意配合,这种人进入状态通常很快。”
接下来轮到成濑。她坐下前又看了一眼地面,确认周围没有障碍物。“有件事先说好。假如黑甲真的突然出现,我醒来的时候会不会本能地站起来?我的力量现在和以前差太多了。”
“我会一直看着你。黑甲出现以后也先解除催眠,不会直接进入训练。真出现失控,我能够拦下来。”
成濑看着她。“你确定?”
小白这次回答得很完整:“确定。你们现在的力量我都见过,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几天前,她在大阪处理镰鼬时已经展示过足够的实力。成濑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对于安全保证而言,实际履历通常比职业资格更有说服力,而小白在这一方面拥有一种很难通过正规考试取得的履历。
成濑之后轮到里奈。她坐下时仍不放心,再次确认:“你刚才说过,你看不到我的记忆,而且也不会故意在里面放什么吓人的东西,对吧?”
“我会给你一个接近大阪当时情况的场景,目标是寻找黑甲的触发条件。其他内容由你的记忆自行补完。”
里奈盯着她。
过去的经验显然让她认为,这份说明还缺少一项重要条款。
小白只好补充:“我保证不借这个机会恶作剧。”
“这样就可以了。”
几十秒后,里奈也安静下来。
于是仓库中央出现了一幅颇为奇特的景象:三个年轻人并排坐在折叠椅上闭着眼睛,小白站在他们面前,一旁摆着矿泉水和医药箱,仓库外又恰好人迹稀少。佐伯站在最后一把空椅子旁看了片刻,发现这场超自然能力实验在缺少说明材料的情况下,很容易获得一些更传统、更麻烦的社会解释。
“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有人突然推门进来,大概不会首先想到科学实验。”
小白回过头。“佐伯先生坐下吧。看起来会整齐一点。”
“整齐并不能改善性质。”佐伯叹了口气,仍旧坐到了最后一把椅子上,“如果警察进来,希望他们别以为我们这是什么邪教活动。”
他坐正身体,小白来到面前,抬起一只手,让手指停在他的视野中央。
“看这里。呼吸照平常的节奏就行,不用刻意做什么。等周围的声音开始变远,你只要跟着感觉走。”
佐伯照做。
仓库里仍有海风穿过高处破损的玻璃。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头顶一块松动的金属板被风吹动,隔一阵便轻轻震响一次。最初,那些声音依旧分得很清楚,随后边缘逐渐模糊,仿佛有人把它们一层一层推向更远的地方。
佐伯没有注意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等周围再次产生清晰的实感时,空气里的味道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