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行啊。」
桐川千咲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里的夜景照片。
画面中，河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模糊成一道道细长的光痕。
明明亲眼看见的时候那么漂亮，拍下来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试着调整亮度，又换了几张，结果都不太满意。
「摄影还真难……」
千咲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最近几次夜游，她拍了不少照片，却很少有真正满意的。尤其是晚上，那些看起来柔和的灯光，到了屏幕上不是太亮，就是暗得看不清楚。
翻到最后几张时，她忽然想起了前几天遇见的少年。
月见悠。
那天聊得挺开心，甚至还约好了下次推荐奶油面包，偏偏忘记交换联系方式。
「……这算什么啊。」
千咲自己都觉得好笑。
不过，毕竟只是偶然认识的人，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她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三十二分。
作业已经完成，天气也不错。
「嗯，出去走走吧。」
至于能不能再遇见月见君，就看运气了。
「妈妈，我出去散会儿步！」
「又去河边？」
「今天还没决定呢！」
「那就别走太远。十点之前回来。」
「知道啦！」
千咲换上鞋，披好外套，检查了一下手机电量，便出了门。
夜风带着几分凉意。
她经过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温热的奶茶，却没有直接前往白汀桥，而是拐进附近一条还没走过的街道。
道路两旁种着行道树，路灯透过枝叶，在地面留下细碎的光斑。
「这里好像不错。」
千咲举起手机。
咔嚓。
照片里，路边一辆自行车格外显眼，原本想拍的灯光反而模糊了。
「唔……」
她正准备重新调整角度，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在拍那辆自行车吗？」
千咲转过头。
穿着深色外套的少年站在几步外，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月见君？」
「晚上好，桐川。」
「真的是你！好巧啊。」
「是啊。你在拍夜景？」
「本来是想拍夜景的……」
千咲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悠看了一眼。
「自行车拍得挺清楚。」
「我不是在拍自行车啦！」
「哈哈，抱歉。」
千咲无奈地收回手机。
「最近总觉得，夜景很难拍出亲眼看见的感觉。」
悠抬头看了看街道，又看向她。
「那要不要比一场？」
「比什么？」
「拍照。每个人拍三张，看看谁能找到更有意思的东西。」
「你会摄影？」
「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比？」
「因为不会才有意思嘛。」
千咲想了想，觉得这主意虽然随便，却挺有趣。
「好啊。不过不能随便拍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凑数。」
悠停顿了一下。
「……好。」
「你刚才是不是已经想到要拍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没有哦。」
千咲怀疑地看着他。
悠若无其事地指向前面的路口。
「再加条规则怎么样？到了路口，就轮流决定往哪边走。」
「随机选路？」
「嗯。这样也许能找到平时不会注意的地方。」
「听起来不错！」
第一个路口由千咲决定。
她观察了一下，选择右转。
悠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你都不问为什么吗？」
「不是说好随机的吗？」
「也是。」
两人走进一条不太熟悉的街道。
路边有家已经打烊的花店。橱窗里摆着几盆植物，其中一盆的叶子向四面八方伸展，乱得格外显眼。
悠忽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你拍什么？」
「这个。」
千咲凑过去，看见那盆乱糟糟的植物。
「……为什么拍它？」
「不觉得它很像刚睡醒的人吗？」
千咲重新看了一眼。
其中一片叶子高高翘起，旁边几片则无精打采地垂着。
「……噗。」
「对吧？」
「还真的有点像！」
「那就第一张。」
「等等，这也算？」
「规则不是拍有意思的东西吗？」
千咲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月见君，你是不是故意把规则说得那么宽松？」
悠只是笑了笑。
下一个路口轮到他选择。
他指向左边。
两人拐过去，走了没多久，千咲便停下脚步。
「……这不是刚才那条街吗？」
不远处，那家便利店的招牌正亮着灯。
悠看了一眼。
「还真绕回来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没有啊。」
「可疑。」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千咲认真想了想。
「一个明知道饮料很难喝，还会特意再买一次的人。」
「……这个评价好像没办法反驳。」
两人都笑了起来。
千咲决定暂时停止随机选路。
「再这样走下去，我们可能会把附近所有的便利店都逛一遍。还是往河边走吧。」
「也行。」
途中，他们经过一家仍在营业的小餐馆。
门口的木牌写着：
今日推荐——绝对不会后悔的特制咖喱。
千咲停下来，认真看了两秒。
「这家店的老板好有自信。」
「要不要试试？」
「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那下次？」
「你很想吃吗？」
「有一点。」
「那下次再说吧。」
千咲拿出手机，将那块招牌拍了下来。
「第一张。」
悠看了看照片。
「老板知道你把这个当成奇怪的东西拍下来，可能会有点伤心。」
「我又没说它不好吃！」
她理直气壮地收起手机，随即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你上次答应推荐奶油面包的事，还记得吗？」
「当然。从前面左转，第二个路口就有一家不错的面包店。」
「那去看看？」
悠点点头，带她走了过去。
店铺已经关门，橱窗里的灯也熄了。
千咲站在门前，有些遗憾。
「果然关门了啊。」
「都九点多了嘛。」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下次白天来就好。这家的奶油面包下午就可能卖完，最好早点来。」
千咲记下店名和营业时间。
「周末我来试试。要是不好吃，我可要找你算账。」
「这么严格？」
「谁让你有前科。」
「那次饮料我可是提前提醒过你的。」
「所以这次我决定相信你。」
「那真是我的荣幸。」
离开面包店，两人继续沿着旧城区闲逛。
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偶尔还有几家餐馆亮着灯。
千咲正寻找第二张照片的拍摄对象，发现悠又停了下来。
「这次拍什么？」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里是一只蹲在围墙上的黑白猫，身体圆滚滚的，表情却异常严肃。
千咲没忍住笑出了声。
「它看起来好生气！」
「可能觉得我很可疑吧。」
「连猫都这么觉得！」
「喂，这就有点过分了。」
「抱歉抱歉。不过这张真的好有趣。」
悠收起手机。
「第二张。」
「你已经拍两张了？我才拍了一张！」
「那你得加油。」
千咲立刻重新打起精神。
走过一处街角时，她的注意力被一家酒吧吸引了。
深色的木质门框，暖黄色的灯光，门旁挂着一块不大的招牌。
上面写着两个字。
秋色。
「这家店看起来好漂亮。」
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啊，秋色。」
「你知道？」
「嗯，老板是我的老朋友。」
千咲透过玻璃窗望进去。
吧台后站着一位高挑的女性，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马甲，长发束在脑后，正专心为客人准备饮品。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举止从容。
「那位姐姐就是老板？」
「嗯，她叫不知火枫。」
「好有气质啊。」
「……」
悠的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第一印象这种东西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知道了。」
「你怎么总喜欢卖关子？」
悠笑而不答。
这时，吧台后的枫恰好抬起头，注意到了窗外的悠。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悠也抬手打了个招呼。
千咲跟着礼貌地点头，枫便向她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随后继续招待客人。
「感觉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嗯，至少工作的时候是。」
「工作的时候？」
「走吧，桐川。」
「等一下，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悠已经笑着向前走去。
千咲只好跟上。
「月见君！」
沿着街道走到尽头，河岸的灯光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千咲来到栏杆旁，望着水面。
晚风吹过，河面上浮动着细碎的光。
她举起手机，这次没有试图将整片河岸都拍进去，而是对准一盏路灯，以及它落在水中的倒影。
咔嚓。
「……嗯，这张好像不错。」
悠凑过来看了看。
「确实挺漂亮。」
「真的？」
「嗯。」
千咲满意地看着照片。
虽然依旧没有亲眼看见的那么漂亮，但比起之前的尝试，已经好上不少。
「为什么夜景总是这么难拍呢？」
悠想了想。
「可能因为照片只能拍到其中一部分吧。」
「一部分？」
「比如刚才那阵风，还有河水的声音，照片里都没有。」
千咲看向屏幕。
画面里只有路灯和水面。
确实如此。
「所以拍不出全部也没关系。」悠说，「至少你自己记得当时是什么样子。」
千咲想了想，笑了起来。
「月见君，你偶尔也会说些挺有道理的话嘛。」
「偶尔？」
「嗯，偶尔。」
「这个评价是不是太严格了？」
「谁让你平时总说些奇怪的话。」
他们继续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
千咲的第三张照片，是一家临河小店的窗户。窗边摆着绿植，暖黄色的灯光映在玻璃上。
悠的第三张则是一块写着「请勿投喂」的告示牌。
告示牌下面，恰好蹲着一只胖乎乎的鸽子。
「……」
千咲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特别擅长发现这种奇怪的画面？」
「只是刚好看见了。」
「我明明一直在认真找漂亮的地方！」
「你拍的照片也很漂亮啊。」
千咲愣了一下。
「……谢谢。」
两人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开始比较照片。
千咲拍的是咖喱招牌、河面的倒影，以及临河小店的窗户。
悠拍的则是乱糟糟的盆栽、表情严肃的猫，还有告示牌下面的鸽子。
「我们拍的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啊。」
「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确实。」
千咲忍不住笑了。
「不过，要怎么决定谁赢？」
「要不互相选一张喜欢的？」
「然后呢？」
「……平手？」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怎么分胜负？」
「哈哈，被发现了。」
千咲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并不觉得遗憾。
她重新翻到那只黑白猫的照片。
「对了，这张能发给我吗？还有那盆植物。」
「可以啊。」
悠拿出手机。
「那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啊，对哦。」
千咲这才想起，上次见面时他们连联系方式都忘记问了。
「我还以为以后只能靠运气碰见你呢。」
「那今天运气不错。」
「是啊。」
两人很快加上了联系方式。
千咲给悠发去一条消息。
『我是桐川千咲。』
片刻后，手机响了。
『我是盐味奶油苏打的受害者。』
千咲抬起头。
「你怎么还记得那件事！」
「毕竟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明明是你自己买的吧！」
悠笑着把照片发给了她。
千咲也将自己的三张照片传过去。
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手机上的时间却让她一愣。
九点四十三分。
「啊，我得回去了！」
「十点之前？」
「嗯。」
「那确实差不多了。」
千咲站起来，背好随身的小包。
「今天谢谢你陪我玩。」
「我也挺开心的。」
「虽然你拍的照片真的很奇怪。」
「你不是还特意要了两张吗？」
「那是因为它们很好笑！」
悠忍不住笑了。
「下次有机会，要不要再比一场？」
「可以啊。不过下次得提前想好规则。」
「好。」
「还有，奶油面包的事我可没忘。」
「那就等你的评价了。」
千咲向他挥挥手。
「那我先走啦。」
「嗯，路上小心。」
悠站在原地，抬手回应。
「夜安，桐川。」
「夜安，月见君。」
千咲沿着河岸往白汀桥走去。
路上，她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刚才收到的照片。
那只黑白猫依旧板着脸。
「……真的好像在生气。」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对了，下次摄影比赛，输的人请喝饮料怎么样？』
千咲毫不犹豫地回复。
『可以，但是不准买盐味奶油苏打。』
『真遗憾。』
『你到底有多喜欢那个啊！』
『哈哈哈。下次见，桐川。』
千咲看着屏幕，笑着打下一行字。
『嗯，下次见。』
她收起手机，走上白汀桥。
桥上的灯光依旧映照着河水。
今晚拍下的照片，或许还是没能完全留下那些漂亮的景色。
不过，千咲觉得，自己大概会记住那盆像刚睡醒的人一样的植物，还有那只板着脸的猫。
以及那个总能发现奇怪东西的少年。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看来，下一次夜游也会很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