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止，今天就练到这里吧……走，我们去院子。”
云止听着母亲的话，从琴凳上下来。
其实他还有些不想停。
这段时间练琴，他一直想着早点学会一首完整的曲子，然后弹给妈妈听。既然妈妈都这么说了，他也没有理由继续赖在琴房里。
路璃雪牵着他的手走出琴房。
云止本以为她会带自己直接去院子，可走了一段后，才发现方向似乎有些不对。
前院没去，后院也没去。
起初，他还以为妈妈是不是迷路了。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这明明是自己家里，妈妈怎么可能会迷路呢？
直到两人来到仓库前，他才抬起头，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仓库，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妈妈。
记忆里的母亲，和现在的自己真的很像。
同样的长发，同样的星蓝色眼眸，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也很好看。
“妈妈，来仓库要干嘛？”
“我要种树啊。”
“种树？”
“对啊……所以要先来仓库。”
云止虽然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想种树，但只要是妈妈要做的事情，他也没有多问，乖乖地跟着她走进了仓库。
路璃雪松开他的手，在里面翻找起来。
“奇怪……我明明放在这里的啊。”
云止站在旁边看着她。
妈妈总是这样。
明明前一天才放好的东西，第二天就能找不到。
这种事情，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可奇怪的是，她在别的事情上总是这么迷糊，唯独坐到钢琴前，就像换了一个人。
每次教自己弹琴，她甚至都不需要看琴谱。
只要知道曲子的名字，双手便会自然而然地落在琴键上，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准确地弹出每一个音符。
反倒是自己，每次练琴都得盯着琴谱，一边看音符，一边小心翼翼地找对应的琴键。
有时候云止也觉得很奇怪。
明明妈妈连东西放在哪里都经常记不住，却唯独不会忘记那些音符。
“妈妈，你在找什么？”
“铲子啊……小止，你也来帮妈妈找找。”
“好。”
云止二话不说，也跟着她一起找起了铲子。
仓库里的东西不少，两人找了一阵，他忽然在架子后面发现了一把铲子。
应该是路璃雪之前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掉的，好在掉得并不深，以六岁云止的来说，伸手刚好能够到。
他把铲子拿出来，举到路璃雪面前。
“妈妈，你看，铲子。”
“小止好棒啊。”
路璃雪接过铲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要是让妈妈自己找，说不定还真找不到呢。”
说完，她拿着铲子走出了仓库。
出来后的路璃雪，顺手把仓库门关上，又重新上了锁。
门里的云止望着重新关上的仓库门，眨了眨眼。
“啊……又被忘在里面了。”
就连这种事情，他也已经遇到过好多次。
平时路璃雪出门，身边都会跟着好几个保镖，这是云启桐特意吩咐的。毕竟以她的性格，要是没人看着，带着云止出门没多久，说不定就会把孩子弄丢。
所以到了现在，他甚至已经习惯了。
云止没有哭闹，只是找了个箱子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妈妈什么时候想起自己。
另一边，路璃雪拿着铲子来到院子里，开始种那棵树苗。
她挖好坑，把树苗放进去，再一点点把泥土填回去。
等树苗种好，她停下来打量了一圈。
树也种好了，铲子也还在手里，现在也不用浇水。
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路璃雪皱着眉想了想，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离开仓库时的画面。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
“遭了，又把小止忘记了！”
她连忙放下铲子，转身朝仓库跑去。
没过多久，原本紧闭的仓库门再次被打开。
外面的阳光顺着门口照进昏暗的仓库里，坐在箱子上的云止也抬起了头。
“小止，我关门的时候……你怎么不喊妈妈啊？”
云止望着门口的路璃雪，反而有些疑惑。
“可是妈妈，你不是就在附近吗？我为什么要喊？”
路璃雪也知道，把一个六岁的孩子锁在仓库里确实有些说不过去，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傻孩子，妈妈也是人，也会忘记的啊。”
“可是，有谁的妈妈一拿到铲子以后，就马上把自己小孩忘在仓库里面？”
听到这句话，路璃雪彻底没了声音。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憋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什么合适的回答，最后只能轻轻咳了一声。
“这个嘛……”
“反正你长大就懂了。”
直到现在，云止还是不明白。
到底有哪个妈妈，会把自己的孩子忘在仓库里。
可记忆里的路璃雪就是这样。
冒失、迷糊，有时候甚至有些不靠谱。
而云止一直很喜欢这样的妈妈。
路璃雪重新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回到了刚种下的树苗前。
那棵树还很小，细细的树干刚刚立在泥土里，怎么看都还需要很多年才能长大。
路璃雪蹲在树苗前，看了一眼，又回头望向自己的儿子。
“小止。”
“嗯？”
“妈妈以后要是不在了，就让这棵树陪着你们一起长大，好不好？”
“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来看看它，开心的时候也可以来看看它。”
她伸手摸了摸云止的脑袋，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
“就把它当成妈妈，好不好？”
“还有小止和小寒，以后两个都要过得快乐喔。”
云止愣了一下，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妈妈……为什么要这样说？”
他望着那双熟悉的星蓝色眼眸。
下一刻，那片星蓝色却开始微微扭曲，像是被水面上的涟漪一点点打散。
路璃雪的身影也跟着变得模糊。
“妈妈……”
云止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可伸出去的手什么也没有碰到。
眼前只剩下一片空白。
……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云止缓缓睁开眼，从李景川的肩膀上坐起身。
“云止，你醒啦，睡得还行吗？”
“达令，我梦到我妈了……”
“这样啊……那阿姨在梦里是什么样的人？”
“还能是什么样的人？上一秒带我去仓库找铲子，下一秒就把我忘在里面了。”
“……”
听完云止的话，李景川对路璃雪的印象也有些改变。
他原本还以为会是个比较正经、稳重的人，没想到……是个跟云止差不多的人。
“我怎么感觉，你妈妈跟你挺像的。”
“我才没有，而且我妈那已经不是迷糊了。”
“云止，你最好仔细想想再说。”
“……”
云止认真想了想，好像还真没什么底气反驳。
“我只是没有我妈那么离谱而已。”
李景川看着她，见她还能这样和自己斗嘴，心里也放心了些。
刚才故意逗她几句，本来就是怕她说想起妈妈后会难过。
“那要不要走了？也该回去了。”
“等一下。”
云止从树下站起身，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大树。
“达令，这棵树是我妈种的噢。”
“这样啊……难怪我刚来的时候，就觉得这棵树好像没那么老。”
“毕竟都不到二十年嘛。”
刚才梦里的画面还留在脑海里。
六岁的自己被妈妈牵着走进仓库，琴房里熟悉的琴声，还有眼前这棵已经长大的树。
明明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再想起来，却还是熟悉得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云止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从当初那棵小小的树苗，到如今已经长成了大树，她也想起了妈妈以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小止和小寒，以后两个都要过得快乐喔。”
妈，我现在过得很快乐。
你看，虽然我变成女生了，可是还有达令陪在我身边。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我一直都没有觉得你已经走了。
只是……现在看不到你而已。
妈，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的，对吧？
对她来说，妈妈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
云止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眼前的大树。
好了，我该走了。明年我还会来看你噢。
你也要好好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