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长夜凝结之地

作者:重返极昼 更新时间:2026/11/1 18:00:02 字数:2133

1939年,格陵兰岛。

人们总说这里是世界的尽头,再往周围行进一步,就是静默的北冰洋,再往南去,就是炮火连天的欧亚大陆。

极夜之下,白雪之下,深灰的岩层斑驳,无数尸体一望无际地铺开。这里是人类的禁地,也是吸血鬼的禁地。基娅拉躲在悬崖边的雪坑当中,手中紧握着莫辛纳甘步枪,她摘下面罩,握紧一把雪,送入口中。基娅拉回头望向身后,借着月光,她看见了如同军舰般耸峙在峡湾的冰山。

远处, 手电光扫了过来,还有轻轻的脚步声。那些人的军靴踏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越来越近。基娅拉想要克制住狂烈的心跳——她甚至害怕心跳声都被敌人听见。

她的队友都死了,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指甚至感觉不到扳机的存在。女人的腰间还有一把西洋剑,枪里还有5颗子弹,这些不止是武器,还是渺茫的希望。

1937年,慕尼黑。

一个极尽优雅的文明正踏上毁灭的快车道,血红的旗帜满街飘扬。整个国家都为了一个人的疯狂梦想,变得绝望又繁华。

会议室内,十几人围着一个巨大的圆桌。墙壁上悬挂着旗帜,可是他们并不是属于这里,这面旗帜只是一张保命符,可是,在这面旗帜下,所有中立都是背叛,所有隐瞒都是嫌疑。

这里灯光昏暗,极高的天花板几乎已经和夜空融为一体。这些人看着眼前的“慕尼黑盟约”,用钢笔签下了名字。

他们都是吸血鬼的名门望族,来自世界各地,他们不为战争而来,或者说,他们就是为了战争而来——为了打赢吸血鬼之间的战争,每一个家族都必须派子弟参战。

“霍恩施坦,你们家有一个女儿,也有一个儿子。按道理来说,应该是儿子参战,虽然令郎年纪还小,但也并非不能扛起战斗的责任——我觉得他是时候成为一个男人了。可你居然写了女儿的名字?”会议桌上,一位男人将燃尽的雪茄用力扣在烟灰缸里。

“我们家的事情你少管。”霍恩施坦脸色阴沉,“我女儿和那个海军上校的婚约,我已经退了。我绝对不会把联盟的命运绑在这么一个疯魔的政府上。靠一纸婚约,换这帮疯子网开一面?真是愚蠢!她想上战场,就让她去!”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全都窃窃私语起来。

霍恩施坦家的别墅里灯火通明,壁炉里的火焰不断跳动。德国的冬天很冷,窗外呼啸的寒风如同被大力挥动的刀刃,哪怕是吹一下都要被割下肉来。

“父亲,让我参战吧,兰斯洛特还小。那种事情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我有把握活着回来。”基娅拉站在父亲面前,瀑布般的金色长发一垂到底。

“你去宪兵部队吧。多米尼克长官安排的。”基娅拉面前的男人穿着枪驳领的竖条纹西装,放下了手中的雪茄。

“难道我们这样的人,就应该站在队伍后面,朝着自己人开枪?而那些普通的人,就活该去填阵线?让我去一线部队吧!”

基娅拉握紧了拳头。

“你一直是很勇敢的女孩,你自己也说过,兰斯洛特不能没有姐姐。为了兰斯洛特,你不能有任何闪失。”男人伸出手,抚摸基娅拉的脸颊,“基娅拉,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成为英雄的,守护家人,是比战争更重要的事情。”

1939年,格陵兰岛。

基娅拉依旧蜷缩在雪坑当中。她的衣服几乎全部被雪水浸透。她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剩自己一个人了。守序联合军高层派宪兵部队执行督战任务,而驻守格陵兰的作战部队却被当成炮灰一样放弃。

基娅拉违背了父亲的想法,她甚至觉得自己对不起兰斯洛特。她下达了督战队和作战部队共同死守格陵兰的指令,最后却只剩她一个人活了下来,并且离死不远了。

天空中的极光蜿蜒舞动,像是鲸鱼的歌声在天空中有了形状,传播到渺远的世界尽头。

她想起给兰斯洛特留下的信,上面刻着代表霍恩施坦家族的火漆印,她在信中写道:“亲爱的弟弟,如果我战死在北冰洋的角落,请让海神安息我的魂灵。”

那些人的脚步声更近了,刺刀插进尸体,又拔出,这样的流程,每一个人都在重复,再重复。一名士兵将刺刀插在了尸体的肋间,他踩着尸体,拔出刺刀的同时跌倒在地,气不过的他站起身之后,又往尸体的脑袋上踢了一脚。

基娅拉知道,现在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回家,但基娅拉觉得,这大概率是不可能做到的。能多杀几个敌人也好,因为,兰斯洛特说过,如果姐姐死在战场上,他就要杀光所有的敌人,来给姐姐报仇,自己多杀几个,弟弟就能少上几次战场。

基娅拉摸着兰斯洛特的头,“你现在还小,姐姐把仗打完了,不让你打。”

可是现在,基娅拉觉得自己要食言了,自己没能支撑到战争的最后,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她摘下防风护目镜,剃刀一样的寒风吹来,让她眼角的泪加速滑落,即使再冷的地方,这滴眼泪也会蒸发,融进吹往慕尼黑的西风,这就是她寄出的家书。

基娅拉翻身离开雪坑,举起莫辛纳甘, 朝着一名敌军扣下扳机,“砰”的一声过后,那个人轰然倒地。

在这里贸然开枪会引起雪崩,但是基娅拉已经不在乎了,吸血鬼不会死于雪崩,只会死于银质弹头或刀剑。她的枪栓一拉一推,另一颗子弹破空而出,又一名敌人倒下。

敌人对基娅拉展开了反击,火光照亮了长夜,一轮齐射过后,基娅拉依旧活着。那些敌人感到懊恼,因为那个雪坑并没有渗出血来,周遭还是一片无暇的纯白。

基娅拉又开了几枪,弹无虚发。可是已经打空了所有子弹,敌人的子弹也几乎耗尽。她摘掉手套——吸血鬼不会因为寒冷截肢,只会麻木。她握着冰冷的剑柄,拔出了西洋剑。紧接着,她脱掉厚重的大衣,露出贴身的高领毛衣。

她打了一个响指,天空中的极光顿时消失。基娅拉橄榄绿色的眼瞳中,升起不灭的火焰。

玫瑰最好的结局,不是枯萎,而是焚烧。

银色的剑光,融进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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