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来电话的人正是崔宥娜。顾灿星感到很吃惊,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顾灿星一时间有些慌乱,他赶忙脱掉睡衣,换上了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才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崔宥娜穿着一件白衬衫,房间里灯光暖黄。她用手拨弄了一下头发。顾灿星将手机放在支架上,再次坐回桌前。
“没想到你真的会接啊。”顾灿星脱口而出。
“不想让我接吗?那我挂了。”崔宥娜开玩笑道,“你家还挺干净整洁的嘛。”
顾灿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铺,虽然肯定不脏,但是怎么都跟整洁沾不上边。被子几乎要掉到地上,电吉他和小说都堆在床上,这是他早上找蓝牙耳机时候的杰作。
“你中文不太行啊,‘干净整洁’不是这个意思。话说你进步很快啊,枪法这么好,我上分就全靠你了。”顾灿星转移话题道,突然注意到崔宥娜左后方的窗帘没拉,窗外黑漆漆一片。
顾灿星看看窗外,暴雨如注的天空,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你在韩国吗?你那天怎么黑了?”顾灿星问道。
崔宥娜回头看去,沉默了一瞬,“你说这个吗?这是遮光膜,在镜头里看就是黑的。装了遮光膜之后,就算不拉窗帘,屋里也不会很亮。”
“你是吸血鬼吗?为什么要在家里装这种东西?不过我觉得还不错,不过我房间的窗户很小,就算不装遮光膜,也不会特别亮。”说罢,顾灿星拿起手机,反转镜头,给崔宥娜展示了那扇跳楼都费劲的小窗户。
顾灿星带着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算是让崔宥娜云做客,就算对方嘲笑他的房间小,那也是理所应当。虽然面积小,但是胜在房租贵啊,怎么不算扳回一城呢?
两个人聊了几分钟之后,崔宥娜说自己有事,挂掉了电话。顾灿星重归无聊,即便他觉得自己终于排除了对崔宥娜的猜疑,也没有十分的高兴。
不过,什么样的遮光膜才能让窗外看起来是彻底的黑夜呢?
这时候顾灿星不得不共情一些青春文学的主角,他们面临这种时候,还有校园岁月可以回忆,甚至还能写成小说,赚个万儿八千。顾灿星对于高中的记忆,只剩下手里这个用了两年多的iPhone 15 Pro Max。这是他高三那年通过给大学生家教介绍生源、倒卖二手手机赚钱买下的。
有一个士兵说过,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在他的律师父亲和护士母亲眼里,这只是青少年无意义的攀比虚荣,殊不知他是班级里第一个买到这款手机的人。
顾灿星高中三年,没参加过一次演出——即便他会弹电吉他,没和任何女生告白——即便他长得不丑,没得过一次奖状——即便他脑子并不笨。这些才是他所理解的“没意义的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意义也就无法回忆。
他只记得那是一个上午,高中的毕业典礼还没结束,他拿着自己的毕业证书,从礼堂的最后一排站起身,背着双肩包,不回头地离开。校园里空无一人,校门口也是。他感觉就像一个请了半天假的周五,身体里充满难以言喻的轻松。
顾灿星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刑满释放,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顾灿星回过神来,电脑屏幕上的印度尼西亚动作片《突袭》已经放了一大半,大反派“疯狗”被男主角拉玛用日光灯管割断了喉咙,鲜血四溅。也就在此时,电影里被砸碎的日光灯管好像折射到了现实,顾灿星房间里的电灯黑了下来,同时,空调也停止了运转。
停电了。
停电这种事,早就被顾灿星丢进历史的垃圾堆了。他一度以为自己误入了三八线的另一边,可他昨天去的分明是711。
好在过了一会就来电了,顾灿星也懒得深究,可能是跳闸了。而事实的确如此,一名住在501的马来华人女留学生家的烘干机坏掉,所以只能用吹风机吹衣服,电器开得太多,造成跳闸。
这个女生在群聊里和大家道歉,顾灿星只是瞟了一眼,没有多在意,直到今晚洗过澡之后,他的烘干机也启动不了。顾灿星冷哼一声,只能盖上马桶盖子,将装满潮湿衣服的脸盆放在上面。
顾灿星拨通了华人房东的电话,尚未接听的电话嘟嘟响着,这让顾灿星更加恼火了。刚来那几天,烘干机就闹过罢工,华人房东老王上门鼓捣了几下,莫名其妙就好了,结果今天坏得更彻底,是完全不能用的程度。
电话那头传来老王的声音,他说现在已经回了国,要过段时间才会回来,他让顾灿星自己解决,说罢便挂了电话。顾灿星尚未准备好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语言,电话就没了声音。等顾灿星想要回拨过去骂他的时候,提示音就开始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顾灿星来到国外前就有所耳闻,有一批华人房东极其不负责任,专挑同胞留学生欺负,本质是不甘心在国外当二等公民,所以靠给同胞添堵来获得优越感和存在感,或者靠诈骗赚钱。因此,在顾灿星看来,老王就是这种混蛋,自己要是能成为江南区的财阀,绝对会大手一挥把他的房子给推了。
不过寄人篱下,真要有人拆房子,顾灿星是会第一个冲上去抗议的人。顾灿星买不起新的烘干机,也付不起修烘干机的钱,这时候他才发觉那个女孩的明智,只不过是实操经验欠缺。
顾灿星关掉屋里的所有电灯,以及空调,甚至连电脑也被关掉了。顾灿星从洗手台下方的柜子里拿出吹风机,用衣架撑起T恤,挂在钩子上,接着打开吹风机的热风档,吹着那件衣服。吹风机的声音很恼人,顾灿星讨厌这个声音,所以他很少吹头发,除非急着出门。
也就在这个时候,顾灿星才下定决心要改掉囤积脏衣服的恶习,也第一次意识到这种事是“恶习”。他已经预见了没有烘干机的冬天,手被冰冷的水浸透,开始发红,接着冷得发疼,最后麻木。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你想用怎样的方式烘干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