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在十八岁生日那天给自己算过一笔账。
他来到新下层区的四年里,总共出门四百一十七次。其中遭遇英雄干涉的次数,是三百一十三次。被卷入与自身交易无关的街头火并,一百多次。被误认为其他通缉犯而遭到追捕,四十余次。剩下的那些“安全出行”,要么是凌晨三四点去街角买个饭团,要么就是刚出门三秒就发现不对劲折返回家。
三百一十三次英雄干涉里,有两百多次,来的是同一个人。
星尘。新东京英雄协会的王牌魔法少女,民间票选的“最想被她拯救”榜第一名。而陆仁,是她在协会系统里积压的长期未结案之一。黑市代号“百宝箱”,非法科技装备制造与销售商,危险性评估B+,抓捕优先级中上。
“她不去抓那些A级的疯子,天天堵我一个卖装备的。”陆仁坐在工作台前,把最后一块能量回路焊接完毕,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赚的每一分钱,有三分之一都花在了从她手底下跑路的消耗品上。”
没有助手,没有人工智能。工作室里只有他和一堆零件。他一个人的脑子,和这双早已被焊枪和电线磨出茧的手。
今天出门前,他又算了一笔账。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出半年,他就会破产。不是被星尘抓进牢里,而是被自己的逃生装备活活烧穿钱包。所以,他需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临时编号-零号机·对魔力干扰装置。”
一个巴掌大的东西,看上去像一块金属魔方,六面嵌着深浅不一的凹槽。原理很简单:魔法少女释放魔法时,需要将体内魔力以固定频率向外投射。零号机可以主动触发一次“频率对冲”,让她下一次施法的魔力回路彻底堵塞,持续三十分钟左右。说白了,就是让她变成普通人半小时。对陆仁来说,这半小时足够他从城市这头跑到那头,回家洗个澡睡个觉。
不会造成任何物理伤害。失能效果,温和、安全、符合他作为一个低调商人的行事风格。
陆仁把它塞进外套内袋里,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戴了四年的黑色战术面具,扣在脸上。面具覆盖上半张脸,只在眼部和下巴处留出开口,配合他刻意压低的声线和宽松的工装,从来没有人能判断出他的准确年龄和性别。四年来,“百宝箱”一直是黑市里一个没有面孔的符号。
“出门。”
他的倒霉体质发作得比闹钟还准。
刚走出工作室所在的巷道,还没到主街上,头顶就落下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陆仁连头都懒得抬,这场景他太熟了。三个街区外,一栋烂尾楼的钢筋被什么东西生生扯断,火光冲天。紧接着,一道白色的流光从夜空中划过,速度快得像流星。
流星在爆炸点上空急停,露出一个少女的身形。白色与蓝色相间的战斗服,背后是星光凝聚成的飞行翼。她的出现像是一把刀切进了混乱的中心,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不到三分钟,爆炸的源头就被扑灭了。
陆仁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她。
星尘。
她今晚巡逻的路线恰好又是这一带。陆仁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内袋,指腹触到了零号机冰凉的金属外壳。魔方表面的凹槽泛着幽蓝的微光,像是在回应他逐渐加速的心跳。
他原本计划找个合适的地点伏击。但既然她主动出现在这里,那就换个思路。
“临时编号-7型,诱饵。”陆仁从腰间的战术带上取下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球,启动后扔向反方向。金属球滚到街角,突然发出了一阵和陆仁外套上能量模块完全相同的波动。
星尘果然上当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俯冲过去。就在她经过陆仁头顶上空的瞬间,他按下了零号机。
一道赤红色的光波从魔方中炸开,以惊人的速度命中了星尘的后背。
陆仁没有躲。他站在巷子口,抬头望着她,等。
星尘的身体在空中猛地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硬生生卡住了。背后的星光翼闪了闪,像电压不稳的灯管。她的身形一晃,紧接着开始下坠。
但她的反应速度远超陆仁的预料。星尘在落地前强行调整了姿态,脚下勉强踩住了一栋楼的消防梯。她的目光向下一扫,精准地锁定了他。昏暗中,她身上的战斗服开始发光,那些光芒在表层不安地跳动。
“百宝箱。”她喊他。
没有愤怒,没有意外。那语气像是打了一个太久的招呼。
“这次居然敢主动来找我了?”
陆仁没理会她。他在心里计着时。零号机的干扰应该已经开始影响她的魔力循环了,最多再要十几秒,她就会彻底用不了魔法。他只要再站一会儿,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魔力失效,然后转身离开。
但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对手。
星尘突然抬起右手,凭空一握。虽然翅膀已经熄灭,但她还有残存的魔力量。一道白色的光在她手中汇聚,温度高得陆仁隔着十几米都能感觉到头发在发烫。
“……你那个小玩意儿,”她咬着牙,手里的光越来越亮,“想让我用不了魔法?就凭你?”
她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被撕裂了一样。零号机造成的魔法回路堵塞,和她强行调动魔力的行为撞在了一起,两种力量以她的身体为战场激烈地冲突。她手上那团光开始失控地乱跳,颜色从纯白变成了刺目的紫红色。
陆仁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他按下零号机的紧急终止按钮,但魔方在他手里发疯一样地震动,然后冒出了一股焦糊味。本该输出一次对冲信号的装置,因为星尘的魔力暴走而被反向灌入,整个核心瞬间熔毁了。
“停下。”他开口道,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别强行释放!”
星尘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她身上的魔力已经彻底脱缰,光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陆仁只来得及侧身,那道紫红色的光就轰在了他的胸口。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遍布全身的、像是被温水从里到外浸泡了一样的感觉。骨骼在收缩,皮肤在发麻,血液在倒流。他的身体被光托着离开了地面,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睡着了。
落地的时候,他听到了星尘虚弱的咳嗽声,以及远处响起的警笛声。
等星尘摇摇晃晃地撑着墙站起来时,四周已经没有了百宝箱的踪影。她的魔力像被抽干了一样,一点都使不出来。战斗服失去了供给,恢复成了普通校服的样式。碎布一样挂在身上。
她花了几秒钟才看清,离她不远处的地上,瘫着一个穿着宽大黑色外套的小小身影。整个人像是被丢弃在墙角的破布偶,头发散乱地铺开,挡住大半张脸。
星尘下意识地走过去,蹲下来,抬手拨开那人的头发,手指触到额角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少女。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穿着明显大了许多的男式黑色工装。面具早就碎了,只剩几块黑色的碎片散在肩头和脸侧。那张失去遮挡的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而最关键的是,她身上的气息。
星尘的魔力感知还没恢复,但仅仅是皮肤接触,她就能清晰地辨认出来。这种能量残留的波长,她追了太多年。错不了。
“百宝箱。”她哑着嗓子,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地上的人没有消失,也没有反击,只是痛苦地蜷了蜷身体,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星尘看着她的脸,沉默了很久。
她应该立刻通报协会,应该用束缚装置把这个罪犯控制起来,应该把这个价值上亿的危险人物交给上面。但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件事——
这张脸,是真的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可恶。”星尘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了这个她追了四年的宿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少女的身体轻得离谱。隔着那层宽大的工装,甚至能感觉到纤细得有些过分的骨骼。
“我救你,只是因为……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这些年的努力就白费了。”她低声说着,像在给自己一个理由,“等你醒了,我第一个送你进牢里。”
怀里的少女没有回答。似乎晕了过去,又似乎只是在装睡。
苏晓星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她居然把这个家伙给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