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星不是没想过联系协会。
事实上，在回家的路上，她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通讯录翻到英雄协会新东京分部的值班电话，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怀里的女孩很安静，呼吸轻浅而均匀，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月光打下来，那张脸即使沾着灰，也精致得像是什么限量版的人偶。苏晓星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看自己那栋破旧的公寓楼。
“等她醒过来再联系协会，”她轻声自语，“不然说不清楚。”
这个理由很合理，她告诉自己。
回到家后，苏晓星把人放在自己的床上，然后去浴室端了盆温水，拧了条毛巾。她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才把那张脸上的灰尘一点一点擦干净。
每擦去一片污渍，那张脸就清晰一分。
苏晓星感觉自己心跳得有点不正常。
“不会吧。”她把毛巾扔回盆里，表情纠结得像是在解一道做不出来的数学题，“你当男的的时候我天天追着打，怎么变成这样……”
百宝箱这些年一直戴着面具。苏晓星不知道他的长相。但现在，她反而更希望自己不知道。因为一旦知道了，脑子里就再也赶不走这张脸了。
她转身走到客厅里，拨通了班导的电话，用疲倦而镇定的语气请了一天假。然后她给躺在床上的少女盖好被子，自己则抱了条薄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苏晓星才勉强睡着。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得整个客厅都暖洋洋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卧室方向，门关着。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推开门。
床上空了。
苏晓星瞬间清醒。她猛地把门推开，一眼扫过去——卧室没人，浴室的门半掩着，客厅里也没人。窗户关得好好的，反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一股寒意从脊椎涌上来。难道跑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家有没有多余的衣服。”
声音很小，软软的，还带着一点沙哑。苏晓星转过头去，看到卧室和阳台之间的窗帘后，露出了半个脑袋。黑色的长头发从窗帘缝隙里垂下来，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气得。
“你……”苏晓星张了张嘴。
“先回答我的问题。有没有衣服。”
“有。我去给你拿。”
苏晓星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件自己买来还没穿过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色的短裤。她背对着窗帘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说：“穿这些吧。我的尺码你肯定大了，但应该能凑合。”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那个软软的声音又响起来：“有没有……小一点的。”
苏晓星憋着笑：“没有。都跟你说了这是我最小号的。”
“……那内裤呢。”
“给你拿新的。我先放在床上，你自己过来拿。我不看。”
等苏晓星走出房间，才终于忍不住靠在走廊的墙上，把脸埋进了手臂里。她真想笑。但她不能。因为里面那个，是她的宿敌。宿敌正在她的房间里因为穿不上她的衣服而满脸通红。
她必须严肃一点。
等陆仁磨磨蹭蹭地从卧室里出来，苏晓星已经泡好了两杯茶，坐在餐桌上等他。
陆仁穿着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衬衫，下摆几乎能盖住整个短裤。他整个人像是从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一样，硬撑着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坐在苏晓星对面。他的腿在椅子上悬空了几厘米，无意识地晃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按住了。
苏晓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说：“我现在确认一下，你是百宝箱。没记错吧？”
“你认错人了。”
“你身上的能量残留和百宝箱的一模一样。不可能错。”
陆仁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考虑还能怎么狡辩。最后他叹了口气，那个放弃伪装的声音和女孩子的嗓音叠在一起，带着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没错，是我。”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几乎是挑衅的表情。但他现在的脸根本撑不起这种表情，反而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女孩在闹别扭。
“所以呢？你赢了。抓我吧。”
苏晓星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她看着对面那张脸，那双因为刚醒来还有些湿润的紫色眼睛，以及从衬衫领口露出来的那截白得晃眼的锁骨。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抓你回去，你能受得了吗？”
“什么意思？”
“协会的拘留所里，可不会管你长得可不可爱。”苏晓星直直地望着他，“你觉得自己能在那里活过几天？在失去所有装备的情况下。”
陆仁的表情僵住了。
“所以，”苏晓星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在你交代清楚昨晚那个装置到底是什么、以及你还有多少同伙之前，你就先待在我这里。我会二十四小时监控你。别想跑。”
她说得义正词严，但陆仁凭着一个商人对谎言的敏感，总觉得这套“监控”逻辑哪里不对。
“你就不怕我趁你睡着了，用你家的电饭煲做个炸弹？”
“你不敢。”
“我为什么不敢？”
苏晓星笑着伸手，捏住了陆仁的鼻子，在他吃痛地发出“呜”了一声之后，才慢悠悠地松手：“因为没有了你那些装备的辅助以后，你的力气，连我家的窗户都推不开。”
陆仁捂着鼻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说的是事实。昨晚的失控不仅改变了他的外貌，连原本那点成年男性的力量也消失殆尽。现在他的身体，可能比普通的女高中生还要弱。
“可恨……”他小声挤出一句。
“别磨磨蹭蹭了，去把饭吃了。等会儿我要出去一趟，买点东西。你就待在家里，哪儿都别想去。我给你买了部便宜手机，里面有我的号码，有事情给我打电话。”苏晓星说着，从旁边的纸袋里翻出一个包装简陋的手机递过来。
陆仁看着那部手机，心中转过几个念头。有手机就意味着有对外联系的可能。这对他来说正是机会。但苏晓星没等他接过就补充道：“手机里装了定位，你最好不要做多余的事。”
陆仁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苏晓星看到他这种神情变化，没忍住，扭过头去，肩膀微微颤了颤。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就在笑。”
“没有，我经过专业的训练，是不会无缘无故的笑的，除非实在忍不住。”
“你分明就在笑，根本就没有停过。”
“是这样的，我想起来了高兴的事。”
“什么事？”
“我追了这么久的宿敌现在这幅样子坐在我家。”苏晓星回头看他，嘴角是真的没压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