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口在新东京最东侧。和白天的城市像是两个世界。天空被一层薄薄的雾蒙蒙笼罩着，生锈的塔吊林立，废弃的集装箱像被随手丢弃的积木，层层叠叠地堆在灰褐色的水泥地上。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铁锈味，还有某种劣质燃料烧过之后留下的焦苦气息。
他们沿着一条半废弃的货运通道往里走。脚下是开裂的柏油路，路面的缝隙里钻出一丛丛枯黄的草。陆宁走在苏晓星侧后方，步子比前几晚稳了一些，偶尔还能跨过一两根横在地上的钢缆。
“还有多远？”苏晓星低声问。
“信号点在前面第三个蓝色集装箱的后面。”陆宁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白鸟发来的坐标定位还在那儿，是一个很小的小点，像一枚钉子嵌在地图灰蓝色的背景里。
他们绕过一个倒翻的集装箱，忽然停下了。
那里有四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工装，戴着帽檐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其中一个人正蹲在地上清点什么东西，另外两个人抬着一个长条形的铁箱往一辆小型平板车上放。铁箱上盖着深绿色的帆布，但有一角滑开了，露出里面一小截银色的金属管道。陆宁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从工作室丢失的三组能量模组之一的外壳。
“别动。”苏晓星的声音低得几乎没入风里。她伸手把陆宁拉到集装箱的阴影里。
集装箱的缝隙很窄。两个人几乎是以一种嵌入的方式挤在生锈的铁壁之间。陆宁的后背贴着箱体，苏晓星侧身挡在她前面，一只手按在铁壁上，另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肩膀完全靠在了一起，近得陆宁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晓星呼吸时胸口的起伏，能闻到她颈间因为赶路而微微蒸出来的、混着极淡汗意的白桃味。陆宁的脸侧到一边，眼睛盯着地上，但视野里全是苏晓星的下巴、锁骨和那缕从耳后滑出来的栗色碎发。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过分，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撞，比看到那批货丢了还响。这具身体太容易暴露了。她甚至怀疑自己的体温正在透过那层薄薄的米色长袖，一点一点地传到苏晓星的皮肤上。苏晓星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异常，全身的注意力都在前方那几个人身上。这种“只有自己在紧张”的认知，让陆宁更加难受。她开始怪海风，怪天气，怪这具不争气的身体。但就是不肯承认，是苏晓星离得太近了。
“那批货就是我的。”陆宁用极低的声音说，试图把注意力从那片温热的距离里硬拽回来。她甚至不敢抬头，怕一抬头鼻尖就会擦到苏晓星的下巴。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软，几乎是用气音挤出来的，“角落那截银管，是我自己搞出来的，误差不会超过零点三毫米。”
“你确定？”苏晓星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那阵温热的气息拂过来，陆宁整个人像被细小的电流从耳根一路窜到了后腰。她僵着脖子，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自己的东西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她说。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尾音甚至有些发抖。她希望苏晓星把这当成紧张，千万别当成别的。
苏晓星咬了咬下唇，没再说话。她的目光还锁在前面那几个人身上。陆宁能看见那四个人旁边还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封闭式货车，车头朝向旧港口的地下货运通道入口。如果这些货上了车，开进地下，再想追上就难了。
“不能让他们运走。”陆宁说。她的声音终于找回了一点原来的硬度。她借着说话的机会，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和苏晓星之间拉开几厘米。可集装箱的缝隙就那么点，她一动，后背就蹭到了箱壁上，铁锈的气味翻起来，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两个人已经被困在这个逼仄的角落里了。
“我知道。”苏晓星的手指已经摸向了自己腰间。她的那根短杖就藏在外套内侧。陆宁注意到，她的指尖有点发白，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魔力不足。
陆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小手，这副瘦弱的身板，一旦交起手来，连自保都够呛。但她不是一个会站在原地看着的人。
“给我三十秒。”陆宁蹲下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昨晚做的那个简易信号干扰器。说是干扰器，其实就是一段绕在旧电池上的铜线，加上一块从废弃充电器上剥下来的小电容。只能发出一次很短的电磁脉冲，功率低得连一只对讲机都干扰不了。
但如果是用来干扰那辆货车的电控门锁，绰绰有余。
“你想干什么？”苏晓星低声问。她跟着蹲下来，膝盖几乎碰到陆宁的膝盖。两个人像两只挤在角落里的野猫，一动不敢动。
陆宁没有回答。她把干扰器握在掌心，回头对苏晓星说：“我去把车弄熄火，你在这里等我。如果被发现，我吹口哨，你就动手。别用魔法，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
苏晓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行。太危险了。”
陆宁抬起头，对上苏晓星的眼睛。她的眼神很静，也很硬。苏晓星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明明是同一张脸，笑起来会软得像块棉花糖，此刻却像变了个人。
“苏晓星。”陆宁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在绷紧的弦上弹了一下，“我不是来当人质的。”
苏晓星看着她，手指慢慢松开。
陆宁转身，猫着腰从集装箱的另一侧绕出去。她的脚步很轻，但地面上那些细碎的石子和锈铁片避不开，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晓星心上。她看见陆宁绕到了那辆货车的侧后方，蹲在车轮旁边，把手里的东西贴上了车门底部的感应锁。一阵极其微弱的蓝光闪了一下，货车的前灯不自然地亮了一瞬，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蹲在地上清点东西的那个人猛地站起身，朝货车的方向看来。
“谁在那？！”
陆宁缩在车轮后面，把身体压成很小的一团。风从海面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
“我过去看看。”另一个工装男人说，从腰间摸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朝货车走了两步。苏晓星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港口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钢铁碰撞声，像什么东西塌了下来。那四个人几乎同时朝声音的来源看去。陆宁趁这一瞬，从车轮后闪出来，贴着车厢底部钻进了货车后方的阴影里。
苏晓星咬着牙，慢慢从集装箱后站起来。她的目光和陆宁在阴影里对了一下。
然后陆宁抬起手，比了个“打”的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