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旧图书馆是栋老式建筑，门面很窄。
陆宁也是等到进去之后才知道里面有多深，书架排得很密，空气里不出意外的，满是旧纸和地板蜡的味道。
而一楼阅览室只有靠窗的位置坐了两个人，一个在看报纸，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管理员坐在最里面的柜台后面，头一点一点的。
陆宁到的时候是两点五十分，挑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再从架子上随手抽本旧杂志摊开，然后慢慢翻起来——尽管她什么都没看进去吧。
三点整，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
陆宁先把杂志翻到下一页，然后才抬起眼来。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的。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粗大。指甲倒是剪得很干净，但指腹上有几道很细的旧疤。像是长期在车间里干活的工人。
不过陆宁见过这人，他在两年前的那张协会通讯的配图上站前排中间。照片模糊，但是直觉告诉她那人应该就是他。
“陈永宁，是吗？”陆宁说。
男人没有否认。他的目光落在陆宁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她放在杂志上的手，最后回到她的眼睛。他说话之前先看了一眼周围。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
“你调查了多久？”他问。声音比想象中低，没什么起伏。
“不到一周。”
“谁告诉你的。”
“就，自己查的。”
陈永宁靠回椅背，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不放松，但也不算紧绷。陆宁看得出来，他是在打量她。
“你身后那个人，是你什么人？”陈永宁忽然问。
陆宁没回头。“什么人？”
“高的那个。栗色头发。刚才从后门进来的。坐在你们那排书架后面。”陈永宁说，“我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她跟了你一路。”
陆宁只是看着陈永宁。“你约女孩子去约会人家还得拉着闺蜜，现在平白无故就想要拉我来，我总得带个后手。”
陈永宁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从夹克内侧摸出一个很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推过来。“这里面是我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那栋楼，是组装点。零件从旧港口过来，成品往城北走。我只负责其中一段。”
“什么段。”
“不是调查过吗，绕线。”陈永宁说，“我管绕线车间。所有的线圈，都是我那边出的。用一台老式的改装机，老赵的机器。”
“你认识老赵。”
“我招的他。他不知道自己给谁干活。只知道是长期订单。不过我给他的钱比他开店多两倍。”陈永宁说。他的手从信封上收回去，放回桌面。“我找你，是因为前两天有人拍到了你们的照片。我认识你表姐，而你叫陆宁，在英雄学园读书，经常和你表姐一起行动。”
陆宁还是没有动静。陈永宁则继续说：“我查了你的入学记录。还有转学的时间，和X-207事件之后第三天完全吻合。你的年龄、体貌特征，以及行动准则都和那个被通缉的黑市商人‘百宝箱’完全不吻合。但太巧合了不是吗？”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陈永宁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不管你在查什么，停下来，对你和你表姐都有好处。”
陆宁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那东西，比你想的复杂。特殊项目组背后有人。不是你一个人对付得了的。我出来见你，已经是冒险了。如果被他们知道，我明天就会消失。和以前那些查过这些东西的人一样。”
“哪些人？”
陈永宁没有回答。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往前推了一寸。“里面是我知道的全部。组装点的排班时间、货物流转规律、和你那批被拿走的东西有关的一条记录。你看了就明白了。看完立刻销毁。”
他站起来。陆宁抬起头看他。
“意义是什么?”她问。
陈永宁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几秒，他说：“我以前在技术研发部的时候，参与过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后来被封存了。封存的原因我不清楚。但那个项目的核心数据，和你那批模组的架构很像。我怀疑他们拿走你的东西，是在复现那个旧项目。”
“什么项目？”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代号。代号叫‘宁’，目的不明确，但是流出来的信息来看，可能是在搞什么很玄乎的东西，比唯心力那种东西还要玄乎的那种。”
陆宁瞳孔一缩，又是这个字，这个字在那次失控之后已经不止一次找上她了，以至于她觉得苏晓星绝对知道些什么，不然绝对不会取这样一个名字，但是理智也在告诉她，这个名字太正常了，好想出来，也不是什么复杂字，寓意也不错，唯一的问题就是那个极低概率的关联。
陈永宁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懒得去管。他只是把夹克拉链拉好，转身朝阅览室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你留的那个后手，”他说，“让她多练练。魔力波动太明显了。隔开两排书架都能感觉到，来堵专业人士还是不够啊。”
然后他推开门离开。门合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陆宁坐在原处，手指按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信封很薄，里面像是只有几页纸。
陆宁在桌子下面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过了一会儿，苏晓星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然后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收进自己的外套内侧。
“回去再看吧。”苏晓星说。
陆宁点头。两个人站起来，把杂志放回架上，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阳光比她们来的时候弱了一些，风里有很淡的汽油味。陆宁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苏晓星跟在她旁边，隔开半步。
走到街角时，苏晓星的手碰了碰陆宁的手背。碰了一下，然后又拉远，然后再碰一下，陆宁也没打算抽开。两只手就这么偶尔碰一下，偶尔分开，一路走回了车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