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铺老板娘姓孙,四十来岁,围裙上永远沾着两团面粉印子。
云知味第一次带林小云来她多看了两眼,第二次来就自动把靠窗桌子擦干净了,第三次干脆在桌上摆了个小竹筒,里头插两根狗尾巴草,说是“插花,雅致”。
云知味没好意思说那是隔壁桌小孩揪了扔地上的。
今天傍晚他端着面碗刚坐下,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人手一个小马扎,整整齐齐在门口排成一排。
打头的钱多多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上面画着表格,表头写“云林观察日记·第七日”。
云知味筷子悬在半空:“你们是来看戏的?”
钱多多站起来翻到第三页:“我们是来学习恋爱经验的。”
林小云端着一摞碗从后厨出来,脚步一顿,碗沿上竹筷哗啦掉了一根:“学什么?”
钱多多清嗓子念道:“第一条,先夹蛋还是先说‘我不爱吃蛋’,观察三天,云师兄每次先把蛋夹过去才说‘我不爱吃蛋’。
赵师妹说这叫欲扬先抑,我说这叫手比嘴快。第二条,砍价技巧。
昨天云师兄买葱三文砍到两文,最后多拿一根。孙老板娘说‘你拿吧拿吧’,云师兄说‘明天还来’。
第三条,雨天送伞。前天傍晚下雨,云师兄把伞塞给林姑娘,自己顶着面碗跑回去的。
面碗当雨伞可行性不高,但情感分加满了。”
云知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们记这些干什么?”
“赵师妹布置的作业。”钱多多翻到最后一页,表格上写“学习进度:3/10”,旁边批注“不及格者罚抄《面馆经营手册》三遍”。
林小云把碗搁桌上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厨,帘子晃了两下。云知味低头扒面。
门口马扎又多了两个,后来的人蹲墙根,一人捧一碗馄饨边吃边往里瞟。
有个弟子掏出速写本唰唰画两笔举起来:“像不像?云师兄侧脸配林姑娘在后头擀面的背影,构图绝了。”
旁边人问鼻子有这么长吗,答曰艺术夸张。
第二碗馄饨端上来皮是破的。第三碗馅儿咸得发苦。第四碗端到半路林小云手一歪,汤洒了小半碗在托盘上,她站桌边愣了两秒,脸慢慢红到耳朵根:“今天…
…先这样吧。我有点事。”帘子一掀人没了。
云知味端起破皮馄饨尝了一口。皮是皮,馅是馅,汤是汤,三样东西各过各的,谁也不挨着谁。
门口有人嘀咕“林姑娘今天发挥失常”,另一个接茬“是不是被咱们看得不好意思了”,又有人说“你速写本收一收,人家脸皮薄”。
云知味站起来走到门口。七八个人齐刷刷抬头,速写本啪地合上,小本子塞进袖子动作整齐划一。
“你们明天还来?”他指了指马扎。
钱多多代表众人发言:“赵师妹说观察满十天写总结报告,算实践课学分,叫‘田野调查’。”
云知味扭头冲后厨喊:“孙老板娘,明天马扎收租,一个三文钱。”
孙老板娘探出脑袋攥着擀面杖:“真的?”“真的。收来的钱抵我面钱。”
门口立马有人站起来:“云师兄你这就不厚道了,”云知味蹲回桌边:“你们蹲门口看我吃面的时候厚道了?”
钱多多小声嘀咕“我们也没光看还记笔记呢”,云知味说“记笔记也收钱,知识付费”。
马扎队伍骚动一阵,有人掏铜板,有人把马扎往袖子里塞,有人问蹲墙根收不收,云知味说蹲墙根两块。
钱多多掏出小布袋数了数冲众人喊:“凑一凑!明天我统一交!
回去找赵师妹报销!”
云知味端着碗坐回去把破皮馄饨吃完了。汤是咸的,馅儿是苦的,皮是烂的,他吃得很认真。
暗袋里铜钱烫了一下又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两面干干净净没字,塞回去时指腹蹭到铜钱边缘,温温热热的,像被谁攥在手心里捂了半天。
“小云。”他压低声音。铜钱没动静。
“你今天话少啊。”过了两息,背面浮出一行字,比平时小一圈:“您吃面的时候,他们一直看您。”。
“看呗。”“我不习惯。”云知味差点把面喷出来,咳了两声擦嘴:“你一个铜钱,不习惯什么?”
铜钱沉默一会儿浮出三个字:“说不上。”又浮一行:“您明天真收马扎钱?”
“真收。”“那他们给了钱,算不算付费围观?系统里没有这个收费项目。”
“那就新设一个。”铜钱背面浮出“行。”后面跟个句号,比字大一圈,像个瞪圆的眼睛。
林小云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碟咸菜放他面前,自己坐对面,两手绞着围裙角:“今天没煮好。”
眼睛盯着桌面。“我吃完了。”“破皮的你也吃了?”“吃了。
馅儿苦的也吃了。”林小云抬头,眼睛有点红:“你干吗吃啊?”
“你煮的。”她嘴巴抿了抿,围裙角绞得更紧。门口传来压低了但没压住的“记下来记下来,这句‘你煮的’算情话还是算傻话”。
林小云腾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叉腰:“你们明天别来了!”钱多多举手:“赵师妹布置的作业,”“我让她取消!”
“那不行,实践课学分,”“我不管什么学分!”林小云抄起扫帚,“走不走?”
七八个人拎着马扎连滚带爬往外跑,速写本掉一本,小本子掉两页,有人鞋跑掉又折回来捡。
钱多多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喊:“云师兄!马扎钱明天还交不交?”
云知味头也没抬:“交。不交不让蹲。”“那林姑娘赶我们怎么办?”
“蹲远点。山道拐角歪脖子树底下,看不见馄饨铺门口。”钱多多眼睛一亮:“明白了!
隐蔽观察!”“隐蔽个屁。”云知味把最后一口汤喝了,“那树底下蚊子多,咬死你们。”
钱多多撒腿跑了。林小云拎着扫帚站门口胸口起伏好几下,回头看云知味忽然噗嗤笑出来。
“你笑什么?”“你让他们蹲树底下,那棵树底下有个马蜂窝。”
云知味擦嘴动作停了:“你咋不早说?”“你也没问啊。”
两人对视一眼。林小云把扫帚靠墙放好坐回对面,把咸菜推了推:“明天我重新煮。
你带钱多多来,我教他煮馄饨。”“教他?他那个手艺,”“总比他蹲树底下被马蜂蜇强。”
云知味想了想钱多多被蜇成猪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暗袋里铜钱烫得厉害,摸出来一看背面浮着歪歪扭扭一行:“您笑什么?”
“没什么。”“您嘴角没压住。”云知味把铜钱翻面扣桌上。
林小云问:“铜钱又跟你说话了?”“它说我笑了。”“你笑了吗?”
“没有。”林小云伸手把铜钱翻过来正面朝上干干净净,看了两秒忽然说:“它是不是在看我?”
铜钱没反应。“它是不是害羞了?”云知味把铜钱抢回来塞进暗袋:“你一个姑娘家跟铜钱较什么劲。”
林小云站起来收碗,从他身边过时停了一下:“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加蛋的?”“馄饨加什么蛋。”“那我给你单煎一个。”
云知味站起来把面钱搁桌上多搁了三文。林小云问这什么钱,他说:“马扎租金。
明天钱多多交的算他的,这份算我的。”“你收自己钱?”“我乐意。”
他走出馄饨铺,山道晚风灌下来带着葱花香气。走到半山腰拐角果然看见歪脖子树底下蹲着七八个人影,钱多多在最前面举着树枝和布条绑的“望远镜”往馄饨铺方向瞄。
“云师兄!”钱多多挥手,“我们转移阵地了!这儿视野好,就是蚊子有点,”话没说完树杈上掉下来个圆滚滚灰扑扑的东西啪地砸在他脑门上。
钱多多嗷一嗓子蹦起来:“什么东西!”云知味蹲下来看了一眼:“马蜂窝。
刚建了一半的,还不大。”“那怎么办?”“跑呗。”七八个人撒腿就跑,钱多多跑最后面边跑边回头喊:“云师兄你不跑?”
“我蹲这儿看会儿。”“看什么?”“看你们跑。”钱多多跑出去老远声音从山道拐角飘回来:“云师兄你太损了,”
云知味蹲在歪脖子树底下摸出铜钱。背面浮着一行字:“您故意的。”
“嗯。”“为什么?”“他们蹲树底下林小云看不见他们就不紧张了。
不紧张,明天馄饨就能煮好。”铜钱沉默一会儿浮出一行:“那您明天吃面的时候他们还看吗?”
“看呗。反正我看不见他们。”“您看不见,我替您看。”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你替我看着?”
铜钱浮出“嗯。”又浮一行:“我帮您数着。谁记笔记,谁画速写,谁打瞌睡。
明天报给您。”
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站起来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忽然说:“小云。”
铜钱烫了一下。“明天林小云多煎一个蛋。你那个蛋还带不带?”
铜钱浮出两个字:“带。”“两个?”“两个。”云知味笑了一声把铜钱塞回暗袋。
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桌上那半张油纸背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跟铜钱上字迹一个模子,“明天树底下蚊子多,我带了艾草。
放您门框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一束干艾草挂在钉子上,底下压着张纸条:“别让钱多多知道。
他该说我偏心了。”云知味把艾草取下来闻了闻塞进灶膛旁边。
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又烫了一下。“知道了。”他对着铜钱说,“你偏心。”
铜钱没浮字。但他觉得它大概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