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了第三回,云知味才摸出来。背面浮出一行歪扭的字:“您明天晚饭真去馄饨铺吃?”
“人家请客,不去像话吗。”
“她月俸四块灵石。您吃得多。”
“你哪边的?”
“我站面这边。她请客,您煮面,我烧火。分工明确。”
云知味笑了一声:“你昨天还说不会烧柴。”
“学。”
次日辰时,他推开偏房门,门槛外蹲着两人。秦无咎攥着好感度凭证铜钱,赵铃铛膝上搁着两只空碗。
“约好的?”
“我来涨凭证。”秦无咎耳朵尖红了。
“我来还碗,顺便看你出摊没有。”赵铃铛说,“蹲了半个时辰。”
云知味跨过去:“帮忙搬桌子。今天加蛋六块。”
“凭什么?”
“你俩挡我生意了。”
秦无咎扛起桌子:“搬桌子能抵面钱吗?”
“不能。但能抵你那条‘态度冷漠’的差评。”
“已经改了。”
“那就抵今天好评。”
赵铃铛蹲灶前择葱,忽然说:“昨天你跟林小云在馄饨铺被人看见了。七八个跟了半条街。老板问林小云月俸多少,她说四块。老板看了你一眼说‘那你得省着点花’。”
“然后呢?”
“然后秦师兄蹲对面树底下假装看风景。”
秦无咎正摆凳子,耳朵红得滴血:“我没假装。树底下有只猫。”
“什么猫?”
“……黑的。”
“那棵树底下从来没有猫。”
“昨天刚来的。”
云知味把面端上桌,冲门外喊:“开张了,加蛋六块,不加蛋三块。”四五个弟子围上来。秦无咎蹲门槛上数话:“‘加蛋吗’‘六块’‘贵了’‘好吃记得打分’,四句。不算冷漠。”那弟子把“态度冷漠”划掉,改了个三分。
赵铃铛捅秦无咎:“凭证涨多少了?”
秦无咎翻面:“好评+1。”
“就加一?”
“吃一碗加一。一个月才加三十。”
“那也比不涨强。”
云知味把面搁赵铃铛面前:“吃完帮我吆喝。好评换面,加蛋的两碗换两条。”
“昨天不是一碗换一条?”
“今天加蛋了,成本上去了。”
赵铃铛站起来往院门口走,又回头:“掌门蹲树底下看你煮面的事,你考虑没有?”
云知味笊篱顿了一下。赵铃铛已走到门口,冲山下喊:“张记面馆,好评换面,加蛋的,”声音又脆又亮。没过一会儿山道传来秦无咎的声音:“云知味,明天辰时,我蹲门口帮你数话,”
“你明天不练剑?”
“请假了!后天的也请了!”
陆续有弟子端碗换好评。有人写“蛋流心”,有人写“老板多看我一眼可能加蛋了”,还有人写“煮面哼歌跑调但喜庆”。云知味把好评纸条折进袖子,冲赵铃铛喊:“行了,过来吃面。”
赵铃铛蹲回来吸溜一口:“昨天跟林小云除了吃面还干什么?”
“聊天。聊她月俸四块够不够请我吃一个月。结论是她请半个月,我请半个月。”
“你月俸三块。”
“所以请客删差评计划今天启动,先把评分从2.0拉回3.0,然后涨价,加蛋八块。”
“你真是个做生意的料。”
“上辈子写代码写出来的。用户留存率懂不懂?”
下午收摊,钱多多蹲在门槛外,递来一只灰布包:“灵兽肉脯配方。盘给秦师兄前抄了一份。面里加肉脯,加蛋加肉脯卖十块,利润对半。”
“你债还完了?”
“还一半。秦师兄说肉脯分红加外勤,一年能清。不用卖法器了。”
“今天来就为送配方?”
“我来学吆喝。赵师妹说好评换面效果不错,以后肉脯生意做大了我也得吆喝。”
“行。蹲那儿跟我学,‘好评换面,加蛋的,’”
钱多多跟着喊,声音闷得像含了馒头。云知味让他大点声,钱多多又喊一遍。路过两个弟子扭头看他他耳朵红了但没停。
傍晚下山,铜钱烫了一下。走到半山腰赵铃铛追上来,塞给他两只碗:“林小云昨天落馄饨铺的,老板让带上来。”碗底刻着一个圆,圆里画一碗面,碗边站个歪扭小人。
“这碗是馄饨铺的?”
“老板说林小云昨天用这个吃的,吃完忘拿了。”
云知味揣着碗到馄饨铺,林小云已坐在靠窗桌前,两碗馄饨热气腾腾,一碗加蛋一碗不加。她把加蛋那碗推过来:“今天你请。”
云知味把碗搁桌上:“你昨天落下的。”
林小云翻看碗底小人,愣了一下:“这碗不是馄饨铺的。我自己的,从家带的。我爹,掌门,给我刻的。”
“那你收好。”
林小云低头看了一会儿:“你昨天说上辈子也开过面馆。那你面馆里的碗刻小人吗?”
云知味记不清了,但铜钱烫了一下。他摸出来,背面浮字:“刻。每个碗底都有。您自己画的。”
“刻。每个碗底都有。”
林小云手指沿碗沿转了一圈:“那碗面旁边那个人,也拿这样的碗吃面?”
云知味没回答,低头咬馄饨,汤是甜的。林小云把自己碗里的蛋夹过来:“你吃。我不爱吃蛋。”耳尖有点红。
云知味盯着碗里那颗蛋,蛋黄流心,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暗袋里铜钱烫得厉害。
门口探进一个脑袋。钱多多蹲门槛外,攥着小本子一脸严肃:“云师兄,我记一下,‘你吃,我不爱吃蛋’,这句是不是得配合夹蛋动作使用?”
云知味差点喷汤。林小云扭头:“你蹲这儿干什么?”
“学习。赵师妹说让我来观察学习,这叫蹲点。”
“蹲多久了?”
“从你进门开始。‘你请上半个月我请下半个月’,这句是不是砍价技巧?”
林小云冲门外喊:“赵铃铛,你让他来的?”
山道传来赵铃铛的声音:“他自己要去的!我就提了一嘴!”
钱多多还在翻本子:“云师兄,夹蛋动作再演示一遍?我没看清先夹蛋还是先说‘我不爱吃蛋’,”
云知味把半颗蛋塞进钱多多嘴里:“吃完回去告诉赵铃铛,明天让她自己来蹲。”
林小云笑着敲碗沿:“好评换面今天换了几条?”
“十一条。离九百三十六差八百七十九。”
“那你得请两百多碗。我以后每天来吃一碗,不加蛋的,省得你亏。”
“你不加蛋我怎么好意思收钱?”
“你请我吃,我打好评。公平交易。你请半个月我请半个月,扯平。”
“成交。”
铜钱又烫了。摸出来看:“那我呢?”
“你什么?”
“明天还烧火吗?”
“烧。带蛋。”
“带两颗。您一颗,她一颗。”
“你呢?”
铜钱没再浮字,但塞回暗袋时指尖碰到边缘,温温热热的。云知味站起来冲门外喊:“钱多多,回去告诉赵铃铛,明天辰时面馆门口留一碗加蛋的。”
“那我呢?”
“你来帮我吆喝,工钱抵面钱。”
钱多多撒腿往山上跑。云知味扭头看林小云:“明天还来?”
“来。明天我请,你别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馄饨铺。山道上晚风灌下来带着葱花香气。云知味走到半路摸出铜钱:“小云,明天烧火时教教钱多多吆喝。他声音跟含了馒头似的。”
“我也不会吆喝。”
“学。学不会让赵铃铛教,她嗓门大。”
“那您呢?”
“我煮面。”
身后传来林小云的声音:“云知味,明天晚饭我请,加蛋的两颗,你一颗我一颗。”
他摆了摆手继续上山。推开偏房门,桌上那半张油纸背面多了一行歪扭的字:“明天晚饭我请。加蛋的两颗。你一颗我一颗。
”他翻过来在正面写:“成交。但明天你烧火。”叠好跟协议放一起,从床底下摸出那颗蛋对灯看了看,白净圆滚,暖融融的。放回原处吹灯躺下。
黑暗里铜钱微微发烫。他翻了个身闷闷说:“来。加蛋的。”
铜钱没回应。但他觉得它大概在笑。
第二天一早,院门外传来钱多多中气十足的吆喝:“好评换面,加蛋的,云师傅煮面,蛋流心,”云知味手一抖,柴火棍差点掉灶膛里。赵铃铛探进半个脑袋:“怎么样?我教的。”
“你教的什么玩意儿?昨天还跟含馒头似的,”
“所以我让他含了块馒头练了半宿。馒头咽下去,声儿也出来了。”
云知味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听着门外一声接一声的吆喝,忽然笑了一声。铜钱烫了一下,他没看,站起来冲门外喊:“钱多多,别光吆喝,进来端面,”
“来了!”钱多多蹿进门攥着小本子,“云师兄,我先记一下煮面流程?赵师妹说这叫SOP,”
“先端面。SOP吃完再说。”
钱多多端着面往外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云师兄,大师兄刚才在山道上问我‘你师弟跟林小云天天一起吃饭,是不是在一起了?’”
云知味笊篱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大师兄说‘那你回去问问。’”
云知味把面捞进碗,浇汤撒葱花敲蛋一气呵成,往钱多多手里一搁:“你回去告诉大师兄,”
“告诉他什么?”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