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把偏房门板卸下来当桌子,四块砖头垫角,铺了张红纸。周显研墨,墨汁溅到纸上洇出个黑疙瘩,蹭了两下更黑了。
“别蹭了,凑合看。”钱多多把灵石压纸角,“云师兄面馆三百一十二条差评,一条好评换一碗面,得请三百多碗,九百多块灵石。他一天卖四十七块,不睡觉得卖二十天。”
小师妹嗑着瓜子:“你打算替他请?”
“我倒是想。”钱多多拍了拍瘪口袋,“灵兽肉脯盘出去还完债就剩个零头,够买三碗面,加蛋的。”
周显搁笔:“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帮他省时间。清场令是他自己下的,不能明着去,但可以让他俩自己凑一块儿。独处的时候人放松,态度好,打分就高,差评就删了。”
小师妹把瓜子壳弹他脸上:“这不叫帮忙,叫曲线救国。”
“这叫运营思维,我爹破产之前教我的。”
大师兄蹲门槛上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两张红底烫金的戏票,边角有点卷。“山下镇子新搭的台子,《白蛇传》,明晚开锣。两张,连座。”
周显嘶了一声:“大师兄你哪来的钱?”
“去年宗门节礼,我没去。”大师兄耳朵有点红。
钱多多对着光看了看:“前排正中,角儿甩水袖能甩你脸上。不过云师兄那种人,让他坐两个时辰看戏,他能把台板拆了当柴烧。”
“那你说怎么办?”大师兄把票收回去,动作有点快。
钱多多一拍红纸:“我包场。后山空地,以前搞篝火晚会用的。雇几个人收拾出来,铺干草摆石头当凳子,弄点吃喝。就说宗门搞活动,抽两个人去后山值夜看林子。”
周显皱眉:“后山看林子不是有灵鹤吗?”
“灵鹤晚上睡觉。谁大半夜去查灵鹤睡没睡觉?”
小师妹把瓜子一摔:“你们太老套了。”她站起来比钱多多还高半个头,“送戏票、包场子、值夜看林子,你们是给人撮合还是办庙会?云师兄那种人,让他值夜他第一反应是‘给不给加班费’;林师姐那种人,让她看戏她第一反应是‘有没有瓜子’。”
钱多多张了张嘴:“那你说,”
“得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想去,不是被安排的。”小师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是份“馄饨铺新品试吃调查表”,底下有批注。“我找林师姐聊过了,她说在研究新口味但拿不准。
我问怎么不找云师兄商量,她说‘他忙着呢,一天卖四十七块灵石,我哪好意思耽误他挣钱’。我又找云师兄问新口味,他说‘没想好’。我说林师姐在琢磨这个,他说‘她琢磨她的,我琢磨我的’。”。
周显把笔放下:“这不挺正常?”
“正常个屁。一个说‘不好意思耽误他’,一个说‘她琢磨她的’,俩人都在琢磨同一件事,谁都不肯先开口。你送戏票,他们坐一块儿两个时辰愣是一句话不说,回来一个说‘戏不错’,一个说‘瓜子太咸’。”
钱多多把问号描粗:“那你有什么高招?”
小师妹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菜单,七八种馅料配方,旁边标着试吃评分,有的打勾有的画叉。她把菜单翻过来,背面画了个潦草的平面图:“后山空地我量过了,靠山壁能摆四张桌子,旁边有水源,离灵鹤棚远。关键是,从这儿到馄饨铺来回正好一炷香。云师兄每天傍晚收摊后去后山遛弯消食,林师姐每天晚饭后去后山练剑。”
钱多多眼睛亮了:“你是说,”
“在后山搞个‘新口味试吃会’。名义上帮林师姐试新品,实际上云师兄遛弯路过,看见林师姐煮东西能不凑过去?一凑过去肯定让他尝,一尝就得聊,一聊独处就有了。还不用咱们安排,他们自己走过去的,谁也没话说。”
周显画了个圈:“那咱们干什么?”
“吃啊。试吃会总得有人吃,不然林师姐煮一锅给谁尝?咱们就是‘正好路过帮忙试吃’的热心弟子。顺便,”她摸出个小本子翻开,“记录‘耳朵红度’‘主动搭话次数’‘笑没笑’‘笑的时候看没看对方’。”
钱多多抢过来翻了翻,已经记了好几页,日期从三天前开始。他念出声:“‘林师姐路过偏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云师兄在烧火没抬头。林师姐站了两秒走了。
耳朵红度:中。’‘云师兄收摊数钱,林师姐从旁边过,问今天赚多少,云师兄说四十七,林师姐说不错,云师兄说嗯。对话四句,耳朵红度:低。’”。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清场令那天。你们光顾着蹲门口看,也不记点有用的。”
大师兄站起来:“我干什么?”
“你负责把云师兄引到后山。你剑术好,就说后山有块石头长得像剑谱,让他去看看。”
大师兄皱眉:“后山有那种石头吗?”
“你捡一块搁那儿不就有了。”小师妹把菜单和本子收进袖子,“明天傍晚后山空地。钱多多买食材锅碗,周显搬桌子,大师兄负责邀请云师兄,我跟林师姐说试吃会缺个烧火的。”
钱多多摸着下巴:“让林师姐去请云师兄烧火?”
“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跟林师姐提一嘴人手不够,问她能不能找个会烧柴的。她要是自己想到云师兄,那不关我的事。”
周显把红纸卷起来:“万一云师兄不去呢?”
小师妹在门口回头:“他肯定去。因为林师姐会去。你们没发现吗,云师兄最近收摊之后不直接回偏房了,老在后山那条路上晃。我前天跟了他一段,他走到岔路口站了一会儿,又原路折回去了。”
“他等什么呢?”
“等人叫他呗。”小师妹跨出门槛,声音飘回来,“你们男的怎么都这样。”
偏房安静了一会儿。周显盖上墨汁瓶:“她刚才说‘你们男的’,是不是把我也算进去了?”
“你本来就是男的。”
“可她也是女的啊,她怎么知道云师兄在等,”
“她连林师姐哪天来月事都记在本子上,你跟她比观察力?”
周显闭嘴了。大师兄把戏票摸出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我这票白买了。”
“没白买,万一试吃会搞砸了还有B计划。”
“你不是说戏票老派吗?”
“B计划嘛,老派就老派。”钱多多把布衫下摆掖进腰带,“走,下山买锅去。小师妹说要薄底铁锅,炒馅不粘,周显你记一下,铁锅一口、铲子两把、粗盐一包、猪油半罐,”
“你自己怎么不记?”
“我手占着呢。”钱多多晃了晃两只空手。
周显翻了个白眼,摸出半截炭条往红纸背面记。写到一半抬头:“钱师兄,云师兄要是知道咱们背着他搞这些,会不会把咱们全清场了?”
钱多多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云知味的院门,灶膛的烟从墙头飘出来,细细一缕被山风扯散了。“没事。他清场令写的是‘围观密度超标’,咱们这是试吃会,正常宗门活动,挑不出毛病。”
“那林师姐呢?她要是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她就是去后山煮个馄饨,顺便找个烧火的。谁撮合她了?没人撮合,她自己走过去的。”
周显小声嘟囔:“我怎么觉得要翻车。”
“翻不了。最差就是云师兄把锅掀了,锅是我买的,他掀完还得还我。”
大师兄跟在最后面,走到岔路口停了一下,往云知味偏房方向望了望,蹲下来从路边捡了块石头揣进袖子里。
“你捡石头干什么?”周显问。
“小师妹不是说找块像剑谱的石头吗?先备着。”
周显看着他袖子里鼓起那一坨,欲言又止,最后说:“大师兄,你人真好。”
“嗯。”大师兄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也觉得。”
偏房里,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添了根柴,锅里水咕嘟冒泡,面条下进去搅了搅,忽然打了个喷嚏。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林小云刚才从您院门口路过,往里头看了一眼,脚步放慢半拍。耳朵红度:中。另:她手里攥着张菜单,背面画了个后山平面图。”
云知味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你什么时候学会画平面图了?”铜钱没回应。但他把面条捞进碗里时,听见暗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忍笑忍得很辛苦的“噗”。
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了一口,面汤滚烫。傍晚的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还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他吸了吸鼻子,猪油味儿?
“谁在后山开火?”他抬头往山那头看了一眼。
铜钱又烫了一下,这回浮出来的字更歪了:“后山空地,钱多多支了口铁锅,大师兄搬了两块石头,周显在铺干草。小师妹在跟林小云说‘试吃会缺个烧火的’。”
云知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试吃会?”
铜钱浮出三个字:“您去吗?”
他低头扒了口面,嚼了半天,含含糊糊地说:“看情况。”
铜钱不烫了。但他觉得,它好像又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