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蹲在后山空地边上,看着那口薄底铁锅第七次冒黑烟。周显从草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把只剩三根的干草:“钱师兄,你确定这锅是铁的?我看着像纸糊的。”
“店家说铁锅,薄底快热,省柴火。”钱多多拿树枝一戳锅底,戳出一个凹坑,“省得锅都没了。”
小师妹蹲在旁边石头上,膝盖上摊着调查表,表头“试吃会反馈记录”被油渍洇成了“己录”。她擦了两下反而更糊:“别管锅了,人快到了。大师兄呢?”
大师兄从山道拐角冒出来,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来了来了!我在路边捡的,像不像剑谱?”
周显看了他一眼:“大师兄,剑谱是纸做的。”
“我知道。但小师妹不是说找个像剑谱的东西假装从土里刨出来,显得有文化?”
“我说的是‘像剑谱的石头’,”小师妹,“算了。放地上,等会儿埋土里就说挖出来的。”
钱多多把锅端起来,锅底滴下一串黑乎乎的蛋液。周显从袖子里摸出两颗蛋,其中一颗已经裂了缝:“刚才搬桌子挤了一下。”钱多多对着光看了看:“这颗还能用。另一颗留着,谁饿了谁喝。”
大师兄把石头往地上一墩开始刨坑,刨出一根钢筋,修路队留下的,半截埋在土里翘着。周显拔了两下没拔动:“钱师兄,你选场地的时候没看施工公告?”
“看了。公告写‘后山局部施工,请绕行’。”
“局部?这满地都是坑!”
“咱们站的这块,就是没施工的那部分。”
小师妹把调查表卷起来塞进袖子:“行了。林师姐马上到,云师兄也快来了。赶紧把该摆的摆上,该藏的藏好,散开,假装路过,假装散步,假装看风景。”
周显看了看四周坑坑洼洼的工地、歪七扭八的桌子、冒黑烟的锅,还有大师兄刚刨出来的钢筋:“师姐,这地方假装看风景是不是有点为难人?”
小师妹沉默两秒:“那假装挖矿。”
大师兄一拍大腿:“这个我会!我刚才刨坑刨得可圆了!”
钱多多把最后两颗蛋打进锅里,锅底漏了,蛋液一半在锅里一半在火里,火苗蹿起来半尺高。他铲出一块黑炭似的煎蛋,蛋黄凝固得跟石头一样。周显凑过来:“这能吃吗。
”钱多多把黑煎蛋铲进碗里:“能吃。就是得牙口好。”。
山道那头传来脚步声。小师妹耳朵一动:“来了!散开!”周显一个箭步蹿到草堆后面蹲下,顺手把大师兄也拽了过去。钱多多端着那碗黑煎蛋左看右看找不到地方藏,最后把碗往桌子底下一塞,自己蹲在锅旁边假装生火。
林小云从山道拐角走出来时,看到的是,钱多多蹲在冒黑烟的锅前拿树枝捅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周显从草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头上顶着三根干草;大师兄抱着一块石头蹲在坑里假装挖矿;小师妹站在歪斜的桌子旁边攥着一张油渍麻花的纸,笑得跟迎宾似的:“林师姐!好巧啊!你也来后山散步?”
林小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的工地,最后目光落在那口锅上。锅底还在滴蛋液,一滴一滴落在火里滋滋作响。“散步。”她重复了一遍。
“对对对,散步!后山空气好,风景……呃……”小师妹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山坡。
林小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山道另一头又传来脚步声。云知味从树后面绕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面条,他刚才正在偏房煮面,被小师妹以“后山有野猪拱了你家面粉”为由骗过来的。他站在山道口看了看锅、看了看坑、看了看蹲在坑里抱着石头的大师兄,又看了看林小云,沉默三秒:“你们是打算让我们在这儿挖矿吗?”
周显从草堆后面冒出来:“云师兄!不是挖矿!是试吃会!”
“试吃会。”云知味又看了一眼那口漏锅,“吃啥?吃锅底?”
钱多多从锅后面站起来:“锅是漏了点,但蛋是真的。我买了二十颗蛋。”
“蛋呢?”
钱多多低头看了看锅里,黑炭煎蛋一枚,蛋液若干正在火里燃烧。“……在锅里。和火里。”
云知味蹲下来,拿筷子从锅里夹出那块黑炭煎蛋,翻过来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动,咽得有点艰难。“牙口不好的别吃。”他把筷子搁下。
林小云忽然伸手把那块黑炭煎蛋拿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钱多多紧张地看着她:“怎……怎么样?”
“糊了。”林小云把剩下的半块递还给云知味,“但蛋味是真的。”
小师妹眼睛一亮,赶紧把调查表掏出来:“那林师姐,你觉得这个试吃活动有没有什么改进空间?比如火候?比如蛋的熟度?比如,”
“比如锅。”林小云看了一眼钱多多,“换口厚的。”
钱多多猛点头:“换!明天就换!”
云知味蹲在灶台旁边把铜钱摸出来看了一眼。铜钱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林小云忍笑指数:高。另:钱多多买的锅漏了,蛋液正往火里滴。火势:中偏大。
建议:远离。”他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又翻回去,字已经没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小云,她正蹲下来帮周显捡散在地上的干草,嘴角确实有个弧度,不大,但确实有。
小师妹趁热打铁:“那林师姐,你要不要也尝尝我们准备的其他东西?”
“还有别的?”
“有!周显带了馒头!”
周显从草堆后面拎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六个馒头,两个被压扁了,一个沾了泥,剩下三个勉强能看。“就这?”钱多多瞪他。“你说让我带干粮,没说要好看的啊。”
林小云看着那三个勉强能看的馒头,又看了看蹲在坑里抱着石头假装挖矿的大师兄,忽然笑了一声。很轻,但确实笑了。她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块黑炭煎蛋进去咬了一口:“你们师兄有你们这群师弟师妹,挺幸福的。”
云知味蹲在旁边拿筷子戳了戳锅底那个洞:“你要不要也入宗?管饭。”
林小云嚼着馒头看了他一眼。
“管饭。但锅得自己带。”
小师妹在旁边疯狂记录:“林师姐笑了!笑了!记下来!耳朵红度,看不清,本子糊了,”
钱多多把锅端起来,锅底又滴下一串蛋液,这回正好滴在他鞋面上。他面无表情:“这锅我明天退了。”
“退得了吗?”周显问。
“退不了就砸了卖铁。”
大师兄从坑里爬出来,怀里还抱着那块石头:“那这个剑谱石还埋不埋?”
“埋。”小师妹把调查表往袖子里一塞,“埋回去。明天修路队复工,这地方要封了,咱们得想个B计划。”
“什么B计划?”
小师妹看了一眼云知味和林小云,两人正蹲在歪桌子旁边分那个夹了黑炭煎蛋的馒头,一人一半,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走开。“B计划就是,”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换个地方。这地方不行,锅不行,石头也不像剑谱。
但人来了,也笑了。算半成功。”。
钱多多把漏锅扣在石头上,锅底那个洞正好对着天:“那剩下那半呢?”
“剩下那半,明天再说。”
山风从坡上吹下来,把草堆吹散了一半,干草满天飞。周显追着干草跑了两步被大师兄一把拽住:“别追了,明天还得铺。”“明天不是封了吗?”“封了再找别的地方。”
云知味蹲在灶台旁边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摸出铜钱。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小字:“林小云刚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了您一眼。另:她走之前把您碗底那块黑炭煎蛋拿走了,说‘带回去研究研究’。
研究什么不知道。但锅底那个洞,她拍了张照。”他翻过铜钱,背面干干净净。又翻回来,字没了。
林小云已经走到山道拐角了,手里攥着半块黑炭煎蛋,回头看了一眼,云知味蹲在灶台旁边,铜钱举在脸前面,表情有点愣。她嘴角又动了动,转身走了。
小师妹凑过来:“云师兄,林师姐刚才看你”
“看锅呢。”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
“锅在她手里?”
“锅底那个洞。”
小师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小云消失的方向,蹲下来在调查表背面写了一行字:“B计划:换个不漏的锅。”
钱多多蹲在旁边看了一眼:“就这?”
“就这。锅不漏,蛋才能煎好。蛋煎好了,人才能来。人来了,”
“行了行了。”钱多多把漏锅往背上一扛,“明天换锅。散会。”
大师兄把剑谱石往坑里一扔,土都没盖就跑了。周显追着最后几根干草跑远了。小师妹把调查表叠好塞进袖子,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云知味:“云师兄,你那个铜钱刚才是不是在发光?”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小师妹撇了撇嘴走了。
云知味蹲在空地上,周围是坑、石头、散落的干草和一口漏锅。他把铜钱摸出来,背面干干净净,但他觉得它好像在忍笑。“笑什么。
”铜钱没回应。“明天换锅,你出钱。”铜钱背面浮出一个字:“穷。”。
他笑了一声把铜钱塞回暗袋。山风把最后一缕黑烟吹散了,工地上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小师妹的声音:“大师兄。
你石头忘拿了。”大师兄:“不要了。明天找块更像的。”。
云知味蹲在歪桌子旁边把碗底最后那点馒头渣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换锅。换个不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