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铺旁那块空摊位,昨天还堆着旧蒸笼和三条腿的板凳。云知味今早拎着扫帚过去,老张头已经蹲在那儿了,正把最后一只破箩筐往墙角挪。
“帮你拾掇拾掇。”老张头捶了捶后腰,“这摊位我租的。你摆几张桌子,灶台用我后厨那口旧的,昨天让铁匠补了补。”
“租金怎么算?”
“一个月三块灵石。”
“您这地段,三块灵石连半张桌子都摆不下。”
“你是我徒弟。徒弟租师父的摊位,收个茶水钱意思意思得了。”
“行吧。那招牌挂‘张记面馆分号’。”
“挂。”老张头把烟袋往腰里一插,“我去给你搬桌子。”
林小云来得早,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头发扎了个高马尾,袖子一撸:“云师兄,我干什么?”
“你会什么?”
“会吃。”
“……那你先帮我搬凳子。”
两人把四张矮桌、八条板凳摆开,用半截砖头把灶台垫平。云知味试火,烟从砖缝往外冒,呛得林小云连打三个喷嚏。
隔壁馄饨铺老板娘探出半个脑袋,过了会儿端了碗馄饨汤过来:“新灶开火,图个吉利。”
云知味接过来喝一口:“咸了。”老板娘翻了个白眼:“爱喝不喝。”
开张头一个客人是秦无咎,换了身窄袖短打的练功服,站在摊位前打量一圈:“就这?”
“就这。吃不吃?”
“吃。加蛋。”
“五块。”
秦无咎排出五块灵石,又站起来:“我帮你吆喝。”他走到摊位外面,清了清嗓子:“张记面馆分号,今日开张。
加蛋五块,不加蛋三块。汤底是甜的。”
云知味手里面勺都停了:“谁跟你说汤底是甜的?”
“你上辈子说的。铜钱告诉我的。昨天你收摊后我翻了翻,背面浮了一行字:‘告诉他汤是甜的。’”
云知味把面捞进碗里磕了个蛋推过去:“吃完赶紧走。”秦无咎吸溜一口,眼睛亮了一下,端着碗走到街面上对来往弟子举了举:“好吃。
甜的。”林小云蹲在灶台后面笑得直捶地。
第二个客人是赵铃铛,换了利落短打,手里拎着个铜锣。“你拿个锣干什么?”
“吆喝。”她咣地敲了一声,“张记面馆分号,开张,加蛋五块,不加蛋三块,汤是甜的,”云知味捂住耳朵:“你一个内门弟子,”“你一个外门杂役都能摆摊了,我敲个锣怎么了?”
她把锣往腰里一别,蹲到灶前,“我帮你烧火。我爹说烧柴火得架空,底下留缝。”
“你爹还会烧柴火?”
“他以前带我露营烧过。他说年轻时候在山上练功,没饭吃就自己煮面。”
她顿了顿,“他昨天蹲对面树底下到天黑才走。我跟他说你在这儿摆摊,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进来吃啊’,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
“没说。但他今早出门前往袖子里揣了块灵石。”
云知味没接话,往锅里下了三把面。
到中午,摊位前排了二十多号人。林小云收钱找零,赵铃铛端面收碗,秦无咎找了块木板拿烧火棍写了“今日开张·好评送葱花”往旁边一戳,自己端着碗蹲在旁边吃第三碗。
“你吃三碗了。”“我付钱了。”“你付了两碗。”“第三碗是好评返的。
你招牌上写了‘好评送葱花’,我写了‘好评送面’。”秦无咎把木板翻过来,背面一行歪扭的字:“云知味亲笔,好评送面一碗。
秦无咎代写。”“……你伪造我笔迹。”“你上辈子字就这么丑。
铜钱说的。”林小云赶紧打圆场:“第三碗算我的,我请秦师兄。”
赵铃铛从灶后探出脑袋:“我没说请客。”“你早上说的,‘请几个人吃面撑场面,记云师兄账上。
’”云知味:“行吧。三碗。记我账上。”
老张头下午来的,蹲在街对面歪脖子柳树底下抽烟袋。云知味舀了碗面磕了个蛋端过去:“您蹲这儿干什么?”
“看热闹。”老张头接过碗闻了闻,“汤底怎么调的?”“按您方子。
骨头汤打底,加勺猪油,葱花后放。”“糖呢?”“没放。”
老张头喝一口咂摸半天:“差点意思。”“差哪儿?”“差一勺糖。
你上辈子喝的那碗是甜的。你自己说的。”“我上辈子说的不一定对。”
“那你现在喝一口。”云知味低头喝一口,咸的。又喝一口,还是咸的。
“你喝不出来,”老张头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因为你舌头上的记忆还没长回来。”
“那怎么办?”“多喝。每天喝。喝到尝出甜味为止。”
两人并排蹲着。街对面林小云扯着嗓子喊“加蛋五块不加蛋三块,”,秦无咎端着碗当托儿,赵铃铛的铜锣隔一会儿响一下。
老张头忽然叹了口气:“行吧。”“行什么?”“我退休了。”
云知味差点把面喷出来:“您说什么?”“分号生意比我总店好,排队排到山脚下了。
我蹲这儿看了一上午,你那灶火没灭过。我总店那边一上午卖了八碗。”
“八碗也不少了。”“以前一天卖八十碗。你分号开张第一天卖了多少?”
“四十多碗。”“我卖八碗。你卖四十碗。我退休。”
“别啊。”云知味站起来,“您教我煮面。您那锅老汤我调不出那个味,手擀面我擀不出那个筋道,火候我烧了仨小时还是忽大忽小。
您教我。”老张头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烟袋抽出来又塞回去。
“你上辈子开分店可没这么顺。”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云知味没理它。
“上辈子没您这样的师父。”老张头肩膀动了一下,转过身来:“学煮面可以。
学费怎么算?”“分号利润三成。”“五成。”“三成五。”
“四成。不能再少。”“成交。”老张头把烟袋锅子往他脑门上一敲:“明天寅时来后厨。
先学熬汤。熬不好别吃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那分号招牌,”“张记面馆分号。
不改。”“啧。”老张头摆摆手走了。拐过街角时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林小云凑过来:“师兄,老张头哭了?”“没哭。风大。”“今天没风。”
“那就是烟熏的。”“他烟袋都没点。”“……你面煮好了吗?”
“煮好了。秦师兄吃了第四碗了。”秦无咎正把第四只空碗往桌上摞,理直气壮举了举碗:“好评返的。”
“你写了几张好评?”“四张。‘面好吃,汤是甜的。’‘蛋是流心的。
’‘老板话少但蛋好。’‘秦无咎到此一吃。’”“最后那张不算。”
“怎么不算?我签了名的。”
傍晚收摊,林小云把铜板灵石数了三遍,眼睛亮得吓人:“师兄,今天卖了六十三碗,净赚一百二十块灵石。”
“多少?”“一百二。秦师兄四碗只付了两碗,赵师姐的锣算友情赞助,老张头租金三块,面粉钱,”“行了行了。
明天还来吗?”“来!我今晚回去练吆喝,明天争取卖八十碗。”
赵铃铛把最后一只碗摞进筐:“我明天还来敲锣。”“你一个内门弟子,”“你一个外门杂役,”“行行行,你敲。”
秦无咎把木板上的字擦掉重写:“今日六十三碗。明日目标八十碗。
秦无咎监制。”
云知味把铜钱摸出来翻到背面,干干净净。攥了一会儿,铜钱微烫,浮出一行字:“您上辈子开分店第一天卖了四十一碗。
今天六十三碗。进步了。”“你之前不是说上辈子开分店没这么顺?”
“那是说您没老张头这样的师父。没说卖得少。”“……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铜钱又浮出一行:“您明天寅时起得来吗?”“起不来也得起。”
“那您今晚早点睡。老张头寅时准点踹门。”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蹲在摊位门口看了会儿天。隔壁老板娘收摊探头:“明天还开?”
“开。”“那你帮我带碗面。加蛋的。
我拿馄饨跟你换。”“行。”。
“你那个汤,真是甜的?”云知味想了想:“我还没尝出来。
等我尝出来了告诉你。”“得了吧。你连自己煮的面什么味都不知道,还当厨子。”
云知味笑了一声没接话。他把今天最后一颗蛋磕进碗里,蛋黄流心,低头咬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咸的。但又咬了一口。
铜钱在暗袋里没动静。他嚼着蛋含含糊糊嘟囔:“明天还来。”
铜钱烫了一下。“加蛋的。”铜钱又烫了一下,比刚才久一点。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往山上走。到半山腰摸出铜钱翻了个面,背面浮着一行小字:“老张头明天寅时到。
您别锁院门。”“你连这都知道?”“他刚才路过我旁边自言自语说的。
‘明天寅时,踹门进去,看那小子起没起。’”云知味把铜钱塞回去继续走。
到了偏房门口,蹲下来把门闩抽了,虚掩着。铜钱又烫了一下:“您真不锁?”
“不锁。让他踹。”“他真会踹。”“踹坏了让他修。”铜钱没再浮字,但云知味觉得它好像又笑了一下。
他推门进屋,把明天要用的面粉袋子拖到灶台旁,数了三十颗蛋搁筐里。
数到第二十八颗时停了一下,把筐里最小的那颗挑出来单独搁在灶台上。
明天寅时老张头来踹门的时候,他打算先给师父煮碗面。加蛋的。双数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