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站在张记面馆灶台前,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圈。老张头蹲在门槛上抽烟袋:“柴火在墙根,水缸满了,面在案板上。你煮,我尝。煮砸了算你的,煮好了也算你的。”
“那您呢?”
“我歇着。”老张头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门口晒太阳去了。
云知味摸出铜钱搁在灶台上说“开工了”。铜钱发烫,浮出一行小字:“技能共享已激活。临时获得林小云烹饪肌肉记忆。
单次上限一个时辰,冷却两个时辰。首次体验赠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用了。”
“您悠着点。超时扣灵石。”
云知味没再追问,因为他的手已经自己动起来了。抓面粉、倒水、撒盐,动作快得脑子差点没跟上。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左手翘起小拇指,在面团上转着圈揉。
“这谁的毛病?”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极小的字:“林小云揉面习惯。已同步。”
“你同步的时候能不能把手指头也管管?”
“不能。肌肉记忆包含姿势细节。”
老张头抽了半袋烟,忽然听见灶台那边“啪”一声脆响。他扭头一看,云知味正把面团往案板上摔,摔完翻面再摔,节奏跟打快板似的。
“你揉面还是砸场子?”
“醒面。摔一摔更筋道。”
“谁教你的?”
“肌肉记忆。”
老张头没追问,因为云知味已经开始拉面了。两根手指捏住面剂子两头,一抻一抖,三下五除二拉出一把细如发丝的面条。老张头的烟袋锅子停在嘴边,烟灰掉在鞋面上。
“你这拉面手法,”
“怎么了?”
“我学了四十年才拉这么细。”
云知味低头看手里的面,确实细得过分。铜钱又烫了一下:“共享时长已用一刻钟。提醒:您煎蛋的时候别翘小拇指。”
“为什么?”
“林小云煎蛋翘小拇指,您要是也翘,老张头该起疑了。”
晚了。云知味已经翘着小拇指把油倒进锅里了。老张头凑到灶台边,盯着他那只翘起来的小拇指看了足足五息。
“你煎个蛋翘什么手指头?”
“习惯了。”
“我煎了四十年蛋,从来没翘过手指头。”
“那您试试?”
老张头真伸手去够铲子,往锅里磕了个蛋,铲子一翻,蛋黄破了,淌了一锅。
“看见没?不翘手指头,蛋黄就破。”
老张头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故意的。”
云知味没接话,因为肌肉记忆已经自动进入下一步了。铲子贴着锅底一铲一颠,煎蛋在空中翻了个面稳稳落回锅里,蛋黄完整,边缘焦脆,油星子都没溅出来。老张头嘴张了张,烟袋锅子从手里滑下去,幸亏系了绳挂在腰带上。
“你这手艺,”
“还行吧?”
“还行?我四十年就练出个‘蛋黄偶尔不破’,你上手就是‘蛋黄从来不破’?”
云知味把煎蛋铲进碗里,顺手又磕了三个蛋进锅。肌肉记忆自动补全了双数,他本来想煎两个,手自己多磕了一个,又觉得三个不成双,又补了一个。四颗蛋在锅里滋滋响,老张头眼皮跳了跳。
“一碗面放四颗蛋?你卖五块灵石一碗,蛋钱都不够。”
“我自己吃。”
“你自己吃四颗?”
“嗯。双数吉利。”
老张头蹲回门槛上,抽了两口烟才说:“你上辈子是不是开面馆的?”
云知味手顿了一下。铜钱浮出一行字:“他猜得挺准。”
“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
“就是……上辈子差点开成。”
老张头没再问,因为云知味已经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铺上葱花,四颗煎蛋整整齐齐码在面上。云知味端着碗走到门口,蹲在老张头旁边,递过去一双筷子。
“尝尝。”
老张头先喝了口汤,咂了咂嘴,又喝一口,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又皱起来。
“怎么样?”
“汤底,”
“咸了?”
“不是。”
“淡了?”
“不是。”
“那是什么?”
老张头把碗放下,扭头盯着他:“你这汤底,比我熬了十八年的老汤还厚。”
“不可能吧?我就是按你灶台上那锅老汤兑的。”
“你兑了多少新料?”
“就……随手抓了点。”
“随手抓了点?”老张头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咂了半天才咽下去,“你随手抓的比我按方子配的还准。这汤底鲜得有点过分了。”
铜钱又烫了一下:“共享技能包含调味直觉。林小云对咸淡鲜香的比例有肌肉级判断。您刚才抓料的时候手自己停在了正确刻度上。”
“你怎么不早说?”
“您没问。”
老张头把一碗面连汤带蛋吃了个干净,碗往地上一搁,抽了半锅烟没说话。云知味把自己那碗也吃了,四颗蛋一颗没剩。老张头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
“云知味。”
“嗯。”
“你这手艺,比我好。”
“您客气。”
“我没客气。”老张头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摸了摸案板上的面粉,又看了看锅里剩的汤底,“我煮了四十年面,客人说好吃,我以为是我手艺好。今天看你煮了一碗,我才知道,我那是客人给面子。”
“您这话说的,”
“你听我说完。”老张头转身,两手撑在灶台边沿上,“我张记面馆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八年,招牌菜就是这碗甜汤面。你今天用我的灶、我的面、我的老汤,煮出一碗比我好的面。这事儿传出去,我招牌还挂不挂?”
云知味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面粉:“那我不在您这儿帮厨了。”
“你去哪儿?”
“我开个分店。”
老张头嘴张开又合上,烟袋锅子举到半空忘了往嘴里送:“你说什么?”
“分店。张记面馆分店。您当总店,我当分号。您教我甜面配方,我教您翘小拇指煎蛋。”
“你”老张头瞪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一声,烟从鼻子里喷出来,“你小子是不是早算计好了?”
“没有。刚想的。”
“刚想的你就说得这么顺溜?”
“上辈子跟产品经理练出来的。”
老张头没听懂“产品经理”是什么,但听懂了“分店”。他蹲回门槛上抽了半锅烟:“你分店开在哪儿?”
“还没想好。”
“馄饨铺旁边那个空摊位,一个月三十块灵石租金。我认识那房东,能砍到二十五。”
云知味蹲下来跟老张头面对面:“您帮我砍价?”
“砍价归砍价。配方归配方。分店归分店。三码事。”
“行。那配方怎么算?”
“你分店每卖一碗面,给我抽一块灵石。”
“五毛。”
“八毛。”
“六毛。再多我找别人学。”
“行吧六毛。”老张头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你分店开业头三天,我蹲你门口尝面。尝完了我说行,你才能挂‘张记分号’的牌子。”
“您这是验收?”
“这叫把关。我张记的招牌不能砸在你手里。”
云知味笑了一声,把铜钱从灶台上摸起来塞回暗袋。铜钱烫了一下:“您上辈子谈生意也这么赖?”
“我上辈子写代码的。”
“您上辈子写代码的时候也跟产品经理这么讨价还价。”
“那能一样吗?产品经理要的是功能,老张头要的是面子。”
“您上辈子说这叫面子和里子都顾上了。”
云知味脚步顿了一下:“……我上辈子话真多。”
“您上辈子还说,话多热闹。”
“行。下午热闹热闹。你烧火,我掌勺,老张头试吃。三颗蛋,一个都不能少。”
铜钱沉默了两息:“您刚才煎了四颗。”
“那是试吃。正式营业三颗。”
“您自己吃四颗。”
“我那是双数吉利。”
“您上辈子也这么说。您上辈子吃泡面都磕两颗蛋,说双数吉利。”
云知味把铜钱举到眼前:“你连我吃泡面磕几颗蛋都记着?”
“您工牌背面写着呢。‘泡面加双蛋,吉利。’”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老张头已经在灶台后面翻出一块旧木板,拿抹布擦干净搁在案板上。
“你分店招牌想好了没?”
“想好了。‘张记面馆分号’。”
“太长了。叫‘小张记’。”
“为什么?”
“你比我小,叫小张记。我大张记,你小张记。客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家。”
云知味盯着旧木板看了半天:“您这木板哪来的?”
“以前招牌换下来剩下的。背面还能用。”
“您连招牌都给我备好了?”
老张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烟袋锅子指了指他:“你当我真舍得让你去别家学配方?馄饨铺旁边那摊位,我上个月就租下来了。本来想扩店面,现在给你用。”
云知味愣了两秒:“您上个月就租了?”
“我蹲对面树底下看你煮面看了半个月,你以为我光看热闹?”老张头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你煮面那架势,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就琢磨着,这小子要是开分店,得开我旁边。”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老张头比您会做生意。”
“你闭嘴。”
“您上辈子谈生意从来没赢过产品经理。”
“我说了你闭嘴。”
老张头在灶台后面喊了一声:“下午还煮不煮了?不煮我收摊了。”
云知味站起来,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圈:“煮。三颗蛋,一个都不能少。”
“四颗。你自己吃四颗。”
“行吧四颗。”云知味走到灶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但分店招牌得叫‘张记面馆分号’,不叫‘小张记’。”
“为什么?”
“因为您是我师父。师父的招牌,不能小。”
老张头手里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往嘴里送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有点抖:“……行吧。随你。”
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您上辈子对产品经理可没这么客气。”
“那能一样吗?产品经理又不教我煮面。”
“您上辈子说,‘师父比产品经理重要’。”
“我上辈子真这么说过?”
“没有。这句是我编的。”
云知味把铜钱摸出来瞪了一眼,铜钱背面干干净净,什么字都没浮。但他觉得,它好像又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