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得跟火炭似的。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摸出来搁在膝盖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那袋面粉靠着墙根,袋口松着漏出一撮白面。他盯着看了两息,伸手拢上袋口。
“小云。”
铜钱背面浮出字:“在。您说。”
“你昨晚说那个情感实验样本除了我还有别人。”
“您问这个浓度会掉。”
“我知道。但我现在没煮面,掉不了。”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字迹比平时小了一圈:“您钻空子。”
“跟你学的。说吧,还有谁。”
“系统日志里有记录,但您只能看跟自己相关的部分。”
“行,看跟我相关的。”
铜钱烫了一下:“您确定?看完可能影响明天煮面心情。”
“你这话跟我上辈子产品经理一个德行。看。”
巴掌大的光屏浮在膝盖上方,滚过一行行小字。
【采集对象:赵铃铛。时间:昨日下午。地点:张记面馆。
情感类型:归属感。浓度峰值:1.2%。备注:该对象食用“加蛋面”时提及“我爹煮的面汤底也放糖”,触发记忆关联情感波动。】。
云知味愣了一下。赵铃铛吃面时他就蹲在旁边。“这玩意儿吃面的时候一直在记?”
“实时采集。她跟您说的每句话都带情感波动,系统按强度折算浓度上传核心数据库。”
“那她说的那些话,什么‘我爹知道我不是亲生的’,全记了?”
“只记情感浓度不记具体内容。具体内容属用户隐私,情感波动属实验数据。”
“分得还挺清。老张头呢?”
【采集对象:老张头。时间:昨日下午。地点:张记面馆灶台。情感类型:护犊子。
浓度峰值:2.8%。备注:该对象递面给GM-0420时手部温度升高0.3度,瞳孔扩张,判断为“真心希望对方吃好”。该数据已用于训练“老汤引子”风味模型。】。
“2.8%。他递面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抖,是温度升高。抖是害怕,升温是真心。”
云知味往下拨。
【采集对象:秦无咎。时间:昨日上午。地点:面馆门槛。
情感类型:满足感。浓度峰值:0.9%。备注:蹲门槛吃面时嘴角上扬角度超日常均值,判定为“普通人的快乐”。】。
【采集对象:钱多多。时间:前日傍晚。地点:偏房门口。情感类型:感激。
浓度峰值:3.1%。备注:接过任务单时呼吸频率下降,心率平稳,判定为“被拉了一把”。已标记为“高价值样本”。】。
“钱多多3.1%?他接任务单的时候鞠了一躬,鞠得挺深。”
“那一躬的情感浓度比您煮面时想画面的浓度高五倍。”
“嘶。”他把铜钱搁膝盖上搓了把脸,“所以这系统一直在后台记谁吃面高兴了、谁想家了、谁被拉了一把,然后拿去训练模型?”
“训练‘情感注入对食物风味影响’的量化模型。”
“说人话。”
“验证一碗面里加多少真心能让吃的人觉得好吃。”
“那我煮面想老张头蹲门槛吃面,汤浓度涨到0.63%,这0.63%是啥?”
“是您那碗面里‘真心’的占比。系统拿您的真心当调料混进汤底,吃面的人尝到的是您的情感。”
云知味把铜钱翻过来又翻回去。“我上辈子写代码,产品经理天天说‘用户情感体验’,合着这系统是照着我上辈子的需求文档做的?”
“系统初始化时参考了GM-0420号程序员的历史工作记录。”
“靠。我说这UI怎么这么眼熟。按钮位置、弹窗圆角弧度、差评列表翻到三百多条卡顿,全是我上辈子提过的bug。”
“您提的bug系统没修。”
“为什么?”
“产品经理说优先级不高,下个版本再改。”
云知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有点干。“下个版本。我上辈子等到猝死都没等到下个版本。”
他把光屏拨到底。
【采集对象:GM-0420(张云味)。时间:前日傍晚。地点:偏房门口。情感类型:执念。
浓度峰值:4.7%。备注:反复追问“那个人是谁”,情感波动持续走高。判定为“越权信息关联”,已标记“待观察样本”。】。
“4.7%。我问你那个人是谁的时候?”
“您问一次涨一点。问到最后系统后台弹了提示,【警告:样本GM-0420情感浓度异常,建议人工介入观察。】”
“人工介入就是你说的那个产品经理?”
“系统运营部会派人来查看,具体是谁日志里没写。”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系统只说‘近期’。”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又蹲回去摸出火折子。“小云,那个让全宗门吃上不加蛋的面的实验,跟情感实验什么关系?”
铜钱烫了一下:“您问这个,”
“浓度会掉,我知道。但我还没开始煮面,掉不了。”
铜钱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火苗舔上柴火边角,噼啪响了一声。
“不加蛋的面情感浓度低。系统需要对比数据,加蛋组和对照组一对比,就能算出情感注入对风味的影响系数。”
“所以让我卖不加蛋的面是为了凑对照组?”
“是。”
“赵铃铛、秦无咎、老张头他们吃面时候的情感波动,”
“全进了数据库。加蛋组对照组都有。”
云知味把火折子扔进灶膛,火苗腾地蹿起来。“行吧。那我明天煮面想什么画面汤浓度就涨多少,系统知道吗?”
“知道。给您标记了‘实时情感反馈样本’。”
“我要是故意不想呢?”
“浓度会掉,差评会多,评分会降。”
“我要是一直想老张头蹲门槛吃面呢?”
“浓度会飙,系统会再弹警告,产品经理会提前来。”
“所以不能太高不能太低。”
“是。”
“跟熬汤一样。火大了糊锅,火小了不沸。”
“是。”
他蹲在灶台前看锅底冒起细密小泡。“小云,那个产品经理长什么样?”
“系统没给照片,只给了工号。”
“多少?”
“GM-0421。”
云知味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GM-0421。我上辈子是GM-0420,他是我后一号?”
“是。”
“我猝死之后系统招了个人顶我的岗?”
“系统日志显示GM-0420号程序员离职原因为‘死亡’,系统自动启用GM-0421号替补。”
“替补。”他又笑了一声,这回顺了点,“我上辈子写代码写到猝死,系统连招聘启事都没发直接找了个替补。”
“系统判定您的死亡属‘非正常离职’,替补流程走紧急通道。”
“紧急通道。行。那我明天煮面得好好会会这个替补。”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您明天煮面的时候别想这个问题。想这个浓度会掉。”
“行,不想。明天寅时烧火煮面。想老张头蹲门槛吃面,不想替补。
想赵铃铛吸溜面汤,不想产品经理。想秦无咎蹲门槛帮我数话,不想GM-0421。”。
“0.63%。”
“够了。”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门缝。山下张记面馆烟囱已经冒烟了,老张头起得比他还早。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和柴火味。他把门关上蹲回灶台前。
“小云,那个情感实验结束之后数据归谁?”
“归天道。”
“天道拿这些数据干嘛?”
“优化用户体验。”
“优化谁的?”
铜钱沉默很久,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您明天煮面的时候别想这个问题。想这个浓度会掉。”
“行吧,不想了。明天寅时烧火煮面。想老张头蹲门槛吃面,不想天道。
想赵铃铛吸溜面汤,不想产品经理。想秦无咎蹲门槛帮我数话,不想实验数据归谁。”。
“0.63%。”
“够了。”他往偏房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小云,那个情感实验样本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有。”
“谁?”
“您明天煮面的时候别问这个。问这个浓度会掉。”
云知味站在院门口看着山下灯火,张记面馆的烟被风吹歪了往山上飘过来。“行。明天寅时烧火煮面。
想老张头蹲门槛吃面,不想实验样本。想赵铃铛吸溜面汤,不想产品经理。想秦无咎蹲门槛帮我数话,不想天道。”。
他关上门蹲在黑暗里把铜钱摸出来搁膝盖上。“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带一颗蛋来。带完了咱俩蹲门槛上吃面。吃完了你告诉我那个GM-0421到底什么时候来。”
铜钱浮出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您上辈子写代码的时候也这么跟产品经理拍桌子。”
“那可不。拍完了代码还得改。”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翻了个身,“明天寅时。别迟到。”
黑暗里传来一声闷闷的:“不迟到。”
他闭上眼。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院子里那撮白面被风吹散混进泥土里看不出来了。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小云。”
“在。”
“那个替补,GM-0421,他煮的面好吃吗?”
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会回了。背面浮出一行字,比之前更歪:“他没煮过面。他只写代码。”
云知味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得了吧。不煮面来查我煮面,他懂个屁。”
铜钱没再浮字。但他觉得它好像又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