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搁在膝盖上,烫得跟刚出锅的煎蛋似的。云知味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水还没开。
“你说实验的最终目标是让NPC产生真实情感。”他把“真实”俩字咬得很重,“什么意思?我现在的感情是数据模拟的?”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您别急。”
“我没急。我就是想知道,我蹲这儿跟你唠了半天,我着急也好、高兴也好、想那碗甜汤面也好,这些是真的,还是你们后台调出来的参数?”
铜钱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锅底开始冒细密的小泡,热气顶得锅盖轻轻磕碰。
“您还记得赵铃铛拿亲子鉴定符那天吗。”
“记得。一百三十块灵石,烧出一张‘父女关系成立’。”
“她看到结果的时候,蹲在门槛上吃面,汤是甜的。她吸溜了一口,鼻子红了。那个红鼻子,系统没给她写‘鼻子发红’的指令。”
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停住了。
“您也没让她蹲门槛。您没让她吸溜。您没让她说‘那这碗面,就还是那碗面’。
”铜钱的字一行接一行往外蹦,“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后台的情感采集数据跳了整整三个百分点。系统判定的‘真实情感波动’阈值是0.5%。她跳了三个点。”。
“所以呢?”
“所以她那段话,不是系统给的台词。是她的。系统给她的初始设定里,没有‘假装不知道爹已经知道我不是亲生的’这个选项。那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云知味把柴火棍塞进灶膛,火苗腾地蹿起来。
“行。赵铃铛是真的。老张头呢?他给我送面粉、说‘你煮的面砸不了’,那也是真的?”
“您觉得呢?”
“我问你呢。”
“老张头的初始设定里,对您的态度是‘中立偏冷淡’。他是张记面馆老板,您是隔壁面馆的竞争对手。系统给他写的反应是‘观望’。但他昨天扛着面粉走了半座山,蹲在您门口抽烟,说‘等你评分涨回来再还’。
系统没给他写这段。系统写的是‘可酌情提供有限帮助’。‘酌情’俩字是给他自己发挥的。他发挥得有点过头了。”。
云知味盯着锅盖。水开了,咕嘟咕嘟顶得锅盖直跳。
“秦无咎。”
“他的初始设定是‘高冷剑修,社交回避’。他现在蹲您门槛上帮人数话。一条一条掰着指头数。‘加蛋吗’‘加蛋五块’‘蛋贵’‘好吃就行记得打分’。
四句。不算冷漠。”铜钱的字歪了一下,“系统给他的台词库里有‘嗯’‘哦’‘不必’,没有‘我从来没被允许普通过’。”。
云知味把锅盖掀开,热气扑面。他往锅里下面条,筷子搅了两圈。
“钱多多呢。他欠一屁股债,蹲门口啃馒头,我给他塞了张任务单,他鞠了一躬差点把头磕地上。”
“他的感激值跳了五点二。系统设定的上限是三点。他超了。”
“所以都是真的。你绕这么大一圈,就想跟我说这个?”
“不全是。系统记录里,这些‘超标’的情感波动,赵铃铛的三个点、老张头的‘发挥过头’、秦无咎的‘没被允许普通过’、钱多多的五点二,全部被标记成了‘异常数据’。”
云知味的手停在半空。
“异常数据怎么处理?”
“回收。清洗。重新校准。
但还没执行。因为情感实验还没结束。实验结束之后,”。
“回收清洗重新校准。合着赵铃铛蹲门槛上吸溜面汤、老张头扛面粉走半座山、秦无咎帮我数话、钱多多给我鞠躬,这些在你们系统眼里都是BUG?”
“在系统眼里是BUG。在我眼里不是。”
云知味把面条捞进碗里,磕了颗蛋进去。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他蹲下来,把碗搁在膝盖上,没吃。
“你刚才说,实验的最终目标是让NPC产生真实情感。那实验成功之后呢?把这些‘异常数据’留下来?还是抹掉重来?”
铜钱沉默了很久。锅里的面汤还在咕嘟,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实验成功之后,系统会判定哪些情感是‘真实’的,哪些是‘模拟’的。真实的留下来,写进NPC的底层档案。模拟的删掉,重新生成。”
“那赵铃铛那三个点,”
“留。写进她档案里。以后她再蹲门槛上吃面,鼻子红就是她自己的鼻子红,不是系统让她红的。”
云知味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蛋。蛋黄流心,跟赵铃铛那天吃的一模一样。
“那你呢。你删我记忆那事儿,系统判定的‘越权信息’,现在还算越权吗?”
“算。但实验结束之后,系统会重新评估‘越权信息’的判定标准。如果‘夹蛋人’那段记忆被判定为‘真实情感来源’,”
“就不用删了?”
“就不用删了。”
云知味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甜的。
“行。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现在的感情,我蹲这儿跟你唠半天,我操心赵铃铛的鼻子红不红、老张头的面粉扛不扛得动、秦无咎蹲门槛上数话丢不丢人、钱多多那五万灵石的任务单接没接,这些感情,是系统给我写的,还是我自己长的?”
铜钱没有立刻浮字。云知味等了一会儿,低头吃面。面汤冒着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潮。
铜钱终于动了。背面浮出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您上辈子写代码的时候,产品经理让您加个功能。您说‘这功能用户用不上’。产品经理说‘用户调研显示用得上’。
您说‘调研数据是你们自己填的问卷’。产品经理说‘那你说怎么办’。您说‘我蹲用户家里看了三天,他们压根不点这个按钮’。”。
云知味筷子停住了。
“您这辈子蹲在灶台前煮面。系统让您煮不加蛋的面,您偷偷加蛋。系统让您别问那么多,您追着我问了半宿。系统说‘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您蹲在门槛上跟赵铃铛说‘蛋在锅里自己捞’。”
铜钱的字迹稳下来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您上辈子跟产品经理拍桌子。这辈子跟系统拍桌子。您说这是系统给您写的,还是您自己长的?”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吸了一下鼻子。
“得了吧。你一个客服,话这么多。”
铜钱浮出一行小字:“您明天煮面的时候别想这个。想这个浓度会掉。”
“行。不想了。明天寅时烧火煮面。
想老张头蹲门槛吃面,不想实验目标。想赵铃铛吸溜面汤,不想异常数据。想秦无咎蹲门槛帮我数话,不想回收清洗重新校准。”。
“0.63%。”
“够了。”他往偏房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小云。”
“在。”
“你刚才说‘在我眼里不是BUG’,你一个客服,哪来的‘眼里’?”
铜钱沉默了三拍。背面浮出一行字,字迹小得几乎看不清:
“您明天煮面的时候别问这个。问这个浓度会掉。”
云知味站在院门口,看着山下张记面馆的烟囱冒烟。老张头起得比他还早。
“行。明天寅时烧火煮面。想老张头蹲门槛吃面,不想客服哪来的眼里。
想赵铃铛吸溜面汤,不想异常数据回收。想秦无咎蹲门槛帮我数话,不想系统到底判不判定我是真的。”。
他关上门蹲在黑暗里,把铜钱摸出来搁膝盖上。
“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带一颗蛋来。带完了咱俩蹲门槛上吃面。吃完了你告诉我系统判定‘真实情感’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是跳三个点算真,还是跳五个点算真。还是说,得蹲门槛上吸溜着吃面、鼻子红了、汤是甜的,才算真。”。
铜钱浮出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您上辈子写代码的时候也这么跟产品经理拍桌子。”
“那可不。拍完了代码还得改。”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翻了个身,“明天寅时。别迟到。”
黑暗里传来一声闷闷的:“不迟到。”
他闭上眼。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
“小云。”
“在。”
“那个替补,GM-0421,他要是来了,发现赵铃铛的鼻子红是‘异常数据’,老张头的‘发挥过头’是‘超标波动’,秦无咎的‘普通过’是‘越权台词’,他会不会直接把这些全删了?”
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会回了。
背面浮出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歪,歪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没煮过面。他只写代码。他不懂鼻子红了是什么意思。”
云知味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得了吧。不懂鼻子红就来查我煮面,他懂个屁。”
铜钱没再浮字。但他觉得它好像又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