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攥着柴火棍没点火,铜钱搁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
他问铜钱,实验要是没成功,那些“异常数据”被回收了,赵铃铛吃面不吸溜了,老张头不扛面粉了,秦无咎不数话了,那他们还是他们吗。
铜钱说回收后NPC将恢复标准行为模式,基于初始参数设定。
云知味说上辈子写代码最烦“按初始需求来”,用户真用起来需求早变了,初始参数能当饭吃?
铜钱没浮字。他把柴火棍一塞站起来:“行吧,今天还有正事,请客删差评,第一天。”
推开门,院门口蹲着三个人。秦无咎蹲最左边攥着铜钱翻看,赵铃铛蹲中间膝盖上搁空碗,钱多多蹲最右边抱着灰布包腮帮子还有馒头印子。
三人齐刷刷抬头。赵铃铛说帮他吆喝,昨天说好的。秦无咎说来涨凭证。
钱多多说来看看,顺便问任务单有没有后续。云知味说吆喝可以别喊太大声,丢不起那人。
赵铃铛说他在面馆门口煮面都不嫌丢人她喊两嗓子怎么了。秦无咎说帮他数话,昨天四句今天争取五句,云知味说一个剑修,秦无咎说从来没被允许普通过,帮人数话挺普通的,他喜欢。
钱多多说帮收钱算账他熟。云知味没问布包里是什么,推开门:“寅时烧火,卯时开张。
烧火。”
赵铃铛冲进去蹲灶膛前抓稻草往里塞,秦无咎站灶台边手不知道往哪放,钱多多把布包搁案板上解开,一摞洗干净的粗瓷碗。
他说昨天洗的,面馆只有二十三个碗,昨天最后三个人端着碗蹲门口等别人吃完,他洗到半夜反正睡不着。
赵铃铛回头说睡不着不会来帮她画吆喝牌子,她画废了八张纸。
钱多多说没叫他。秦无咎蹲门槛上摸铜钱翻了一下嘀咕今天还没开张凭证还没涨。
云知味拿柴火棍敲灶台:“都别吵。赵铃铛火太大了抽两根出来。
秦无咎把碗摆出去。钱多多布包里还有啥?”钱多多又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靛蓝粗布,洗得发白边角起毛但干净,说娘以前开杂货铺剩的。
云知味问赔了多少,钱多多说三万灵石。云知味把布往案板上一铺四角抻平:“这桌布算你入股,今天赚的钱扣成本你拿一成。”
钱多多手一抖差点碰翻碗摞。云知味说别师兄了摆碗。
卯时开张。赵铃铛站院门口双手拢嘴喊:“张记面馆,好评换面,加蛋的,”声音顺山风往下飘惊飞半坡麻雀。
秦无咎蹲门槛上攥铜钱一本正经补充:“态度冷漠,但蛋好吃,好评打三分以上,送葱花,”云知味在灶台后喊谁让他加“态度冷漠”的,秦无咎说他自己昨天说的自嘲,自嘲也是一种真实,而且帮他数话刚才说了两句比昨天多一句。
钱多多蹲案板旁摆碗数了两遍:“二十三加十二,三十五只碗,够用了。”
第一批客人来得比预想快,山道拐角冒出七八个脑袋,领头的攥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看见赵铃铛愣了一下问她也来吃面。
赵铃铛下巴一抬:“加蛋的五块灵石,打好评送葱花。”那弟子说葱花本来就有,赵铃铛说送双份。
弟子掏纸条说昨天写了差评“面好吃但老板态度冷漠”,今天能改吗。
秦无咎站起来掰指头数:开张到现在说了“碗摆歪了”“火小点”“葱花在左边筐里”三句,两句跟赵铃铛说一句跟钱多多说,跟客人说了零句。
弟子脸一垮。秦无咎又补:“但他给你煮面会多抓一把面,我刚才看见了,给你那碗多抓了一把。”
弟子低头看碗果然比旁边冒尖,把纸条翻面重写:“面多。蛋好吃。
老板不说话但手不抖。三分。”秦无咎满意蹲回门槛。云知味头也不抬说秦无咎把“手抖”也说出去了,秦无咎说手抖是客观事实多抓面也是客观事实他陈述事实,云知味说陈述个屁,秦无咎说陈述个屁也是陈述。
赵铃铛笑得弯下腰差点忘吆喝词。
中午收摊钱多多数铜板数了三遍:“五十二块。加蛋的多了五碗。
碗够用了,没人端着碗蹲门口等。”秦无咎翻铜钱背面多一行小字“今日已结算。
好评+2”,满意塞回袖子说打了两个好评,面多一条蛋好吃一条,系统说的。
云知味擦灶台没抬头:“行吧你赢了。”
赵铃铛蹲门槛上喝水忽然想起:“你昨天问我那个问题我还没问你呢,你说‘你们觉得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灶房安静一拍,钱多多数铜板的手停了,秦无咎翻铜钱的动作停了。
云知味擦灶台的手没停:“嗯。问了。”赵铃铛把碗往地上一搁:“那你现在问啊。
你问。我们答。”云知味把抹布往灶台边一搭:“你们觉得,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赵铃铛第一个开口:“你请我吃过面。前天中午你请的加蛋的,我吃完才想起来没带钱,你说记账上到现在没问我要。
还有你帮我系过鞋带,我蹲灶台前烧火鞋带散了,你弯腰系了个蝴蝶结,系得挺丑的但系了。”
秦无咎站起来:“你请我吃过面。桂花糕换的,四块桂花糕换一碗面你亏了但你煮了。”
钱多多把铜板摞成一摞推了推:“你借过我九块灵石说不用还但我记着账。
还有你帮我接了任务单五万灵石,连我什么时候还都没问。”赵铃铛又补:“你昨天问我‘鼻子红不红’,我鼻子红不红关你什么事?
但你问了。”秦无咎点头:“你问我‘蹲门槛上数话丢不丢人’,我从来没被人问过这种问题。”
钱多多小声说:“你问我‘馒头啃得腮帮子酸不酸’,我娘以前也这么问。”
云知味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溅出几滴水:“行吧。我是真的。”
蹲下来从灶台底下摸出四颗蛋一人一颗搁案板上:“我请你们吃面。
证明一下。”赵铃铛拿起蛋对着光照:“加蛋的?”云知味说加蛋的。
秦无咎把蛋揣袖子说再打一个好评,云知味问一天打几个,秦无咎说系统没说上限。
钱多多把蛋小心放进布包说晚上还来洗锅,云知味说锅不用洗碗你洗。
面煮好四碗每碗卧一颗流心煎蛋。四人蹲院门口一人捧一碗。赵铃铛吸溜一口鼻子红了。
秦无咎数了数说云知味刚才说了四句话,“面好了”“自己端”“烫”“蹲门口吃”,四句不算冷漠。
钱多多咬蛋烫得嘶了一声。云知味蹲最边上喝口汤,甜的。他摸出铜钱:“小云。
你听见了?”铜钱说听见了。他问那你还问不问“明天还来吃面吗”,铜钱背面浮出歪歪斜斜一行字:“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云知味笑了一声说来,加蛋的,但明天你烧火,我手抖多抓面抓多了。
铜钱说不会烧柴,云知味说学,烧不好也烧你欠我的。铜钱没再浮字,但他觉得它好像又笑了一下。
赵铃铛吸溜完最后一口汤把碗一搁:“对了,你那个实验后来怎么样了?”
云知味把碗摞上去站起来:“客服说在系统眼里是BUG,在它眼里不是。”
赵铃铛问那在谁眼里是,云知味端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在你们眼里呗。”
赵铃铛歪头想了一会儿:“我们觉得你是真的你就是真的?”云知味把碗往水盆里一搁回头看她:“这逻辑有问题吗?”
秦无咎蹲门槛上翻铜钱背面又多一行“今日已结算。好评+3”,满意塞回袖子:“没问题。
我帮你数过了,你刚才说了五句话,比昨天多一句。”钱多多收好布包站起来:“那我明天还来洗碗。”
云知味说碗不用你洗,钱多多问锅呢,云知味说锅也不用,钱多多问那他干什么,云知味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你帮我把那块桌布再洗一遍。
明天还铺。”钱多多咧嘴笑了:“行。”
赵铃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凑到云知味跟前压低声音:“那个替补,GM-0421,他要是来了发现我们鼻子红了会怎么办?”
云知味擦灶台没抬头:“他不懂鼻子红了是什么意思。”赵铃铛问那他要删呢,云知味把抹布往灶台边一搭:“他删他的我煮我的。
他删了你们就再红一次。反正你们鼻子红又不花钱。”赵铃铛愣了一下笑了:“行。
那我明天还红。”秦无咎蹲门槛上补了一句:“我明天还数话。”
钱多多抱着布包走到院门口回头:“我明天还洗碗,不对,桌布。”
云知味蹲灶台前把最后一根柴火棍塞进灶膛,火苗腾地蹿起来映得脸发烫。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摸出来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小云。
你说GM-0421要是来了,发现咱们四个蹲门口吃面鼻子红了话多了碗洗了,他会不会也蹲下来吃一碗?”
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会回了。背面浮出一行字,歪歪斜斜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他要是蹲下来吃一碗,您给他加蛋吗?”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加。双蛋。撑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