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把铜钱扣在灶台上,盯着自己发麻的手。攥拳松开反复两遍,麻劲儿没退。
“小云,我现在疲劳值多少?”
“百分之七。”
“百分之七就手麻?”
铜钱沉默两息:“您刚才连续感知了四个人的情绪。四份同时汇入,百分之七是平均值。您手麻那阵,瞬时值到过百分之十九。”
“你管百分之十九叫百分之七?”
“系统按平均值结算。”
“强制休眠按哪个算?”
铜钱浮出一行歪得明显的小字:“瞬时值。”
“靠。”云知味一屁股坐在柴火堆上,“我这一上午多送出去多少颗蛋?”
“情绪同步会放大您送蛋的倾向。通俗地说,您看见别人心疼,您比平时更容易心软。”
“那我以后还能不能好好煮面了?”
“情绪感知是被动技能,只要不主动看对方头顶的气泡就不会触发。您上午触发频繁,是因为收银时习惯性扫了一眼每个客人的头顶。”
云知味回忆了一下,还真是。钱多多啃馒头他扫了一眼,秦无咎翻铜钱他扫了一眼,赵铃铛吃面他又扫了一眼,压根没想感知,就是眼睛习惯性往人头顶瞟。
“那我以后收钱低头看碗,找钱看手,客人说话看灶台。”
“可以。您煮面本来就不抬头。”
“那要是在街上不小心瞟到别人头顶呢?”
“那您就自认倒霉。”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
“您上次说‘你说话真够直的’,语气是夸我。”
云知味把脸埋进膝盖闷笑了一声,太阳穴的胀劲儿退了些,手指也不麻了。他站起来把铜钱揣回暗袋:“行,以后少看,省着用。”
铜钱隔着布料浮出微光:“建议您把‘省着用’三个字刻在灶台上。”
“你闭嘴。”
下午他刻意控制着没往人头顶看,效果还行。但傍晚收摊时出了岔子,秦无咎来了,蹲在门槛上翻铜钱,翻来覆去地看,耳朵尖红着。云知味低头看灶台没抬头,可秦无咎蹲那儿半天不说话,就翻铜钱,翻得铜钱快包浆了。
“你翻什么呢?”云知味盯着灶台问。
“凭证。今天的好评还没结算。”秦无咎把铜钱举起来对着夕阳看,“背面还是灰的。”
云知味攥锅铲的手紧了紧,心里那股闹心劲儿又上来了,明知道不该看,还是没忍住抬了一下眼皮。秦无咎头顶气泡写着“焦虑(好感度凭证未结算)”,他心里跟着一沉。
“小云,他那个凭证为什么没结算?”
“系统延迟。下午三点之后的好评统一晚上八点结算。我是您的专属客服,不能直接跟其他玩家通信。”
云知味,走到门口蹲下来跟秦无咎平视:“你那个凭证,晚上八点结算。系统延迟。”
秦无咎愣了:“你怎么知道?”
“小云说的。我那个客服铜钱。”云知味从暗袋里摸出自己的铜钱晃了晃。
秦无咎眉头松开,耳朵尖的红退下去一点,头顶气泡变成“松口气”。云知味心里跟着一松,立刻反应过来又被同步了,蹲在门槛上骂了一声。
“怎么了?”秦无咎问。
“没事。你回去等着,八点结算。”
秦无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明天还煮面?”
“煮。”
“那我明天还来。”
“来涨凭证?”
秦无咎耳朵尖又红了:“来吃面。”
云知味摆摆手让他赶紧走,然后蹲在门槛上把铜钱摸出来:“我下午控制了一下午,刚才那一下全破功了。”
“您刚才主动看了秦无咎头顶。”
“我忍不住。他翻铜钱翻得我闹心。”
“您没看之前,他翻铜钱的声音也让您闹心了。情绪同步是双向的,您烦他翻铜钱,他也烦您不看他互相烦。系统管这个叫社交摩擦系数,计入疲劳值。”
云知味把铜钱往膝盖上一拍:“合着我跟人打交道还得算数学?”
“不用算。系统自动扣。”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忽然想起赵铃铛傍晚说掌门蹲在树底下看他煮面。他当时没往那边看,但掌门天天蹲那儿,他煮面时余光早晚扫到。
“掌门蹲树底下看我煮面,我要是看见他头顶气泡怎么办?”
“您看见气泡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我不想看。”
“那您就别往树底下看。您煮面从来不抬头。”
云知味被噎了一下。确实,他煮面低头看锅,收钱低头看碗,找钱低头看手,掌门蹲树底下他压根看不见。“行吧,那我以后煮面更不抬头了。”
铜钱浮出最后一行字,歪得厉害:“恭喜您解锁新技能,‘装瞎’。”
云知味把铜钱掏出来扣在灶台上:“你明天别来了。”
铜钱翻了个面,过了两息浮出两个字:“来呢。”
“……”
“带蛋。”
云知味嘴角抽了抽,把铜钱揣回去,蹲下来拨灶膛余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布鞋影子探进来半步,鞋尖在门槛上蹭了蹭。
云知味没抬头,盯着灶膛里的火说:“锅里没面了。明天早上来。”
布鞋停了一会儿,往后退了半步,没走远,影子还印在门槛上。
云知味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对着暗袋说:“小云,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别看我头顶。”
“为什么?”
“我怕你看见我头顶写着‘烦’。”
铜钱沉默三息:“您头顶现在写着‘还行’。”
云知味一愣,抬手摸了摸头顶:“你能看见我头顶气泡?”
“能。客服端有用户情绪监测权限。”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您没问。”
“……我现在问了。我头顶写的什么?”
“‘还行’。带个句号。”
云知味蹲在灶膛前,火光映着脸,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对着门槛外的布鞋影子说:“明天早上,加蛋的。不加蛋的也有,但加蛋的贵五块。”
布鞋停住了。
云知味蹲下来对着门槛说:“你蹲树底下看我煮面看了那么多天,也没进来吃一碗。明天进来吃,加蛋的,我请。”
布鞋在门槛上蹭了蹭,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下山去。
云知味把铜钱摸出来翻了一下,背面干干净净。他攥了一会儿,铜钱微微发烫。
“小云,明天早上你来烧火的时候,多带一颗蛋。”
“为什么?”
“刚才那个布鞋是掌门。赵铃铛说的,树底下抽烟那个。他蹲了那么多天连碗面都没吃上,明天他要是进来,给他加颗蛋。”
“您怎么知道他是掌门?您没抬头看他。”
“我不用抬头。整个云台宗,除了掌门,谁还穿布鞋蹲树底下抽烟?”
铜钱浮出两个字:“行吧。”
云知味笑了一声,把铜钱塞回去,站起来收碗。走了两步又停住:“小云,你刚才说我头顶写‘还行’。那你觉得我明天头顶会写什么?”
铜钱沉默三息,浮出一行歪歪扭扭带感叹号的字:“‘忙’!”
云知味把碗往水缸里一搁,水花溅起来:“你明天烧火要是烧不好,我头顶就写‘滚’。”
“那我明天带两颗蛋。一颗给您,一颗给掌门。”
云知味蹲在水缸边,低头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他把碗按进水里哗啦刷了两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行。两颗蛋。你一颗我一颗。”
“掌门呢?”
“他吃面。加蛋的。五块。记账上。”
铜钱浮出最后一行字,歪得几乎认不出来,但云知味看懂了,“您这账,越记越乱。”
他把铜钱往暗袋里一塞没再搭理,蹲在灶台前把余火拨旺。院门外山风灌进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风里还有一点甜味。他对着暗袋说:“小云,明天早上汤底放糖。”
“您上辈子说梦话也这么说。”
“那就当我又说了回梦话。”
“您没睡着。”
“我蹲着说梦话。不行?”
“行。您说了算。”
云知味把灶膛口堵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太阳穴不胀了,手指不麻了,脑子里那些气泡全散了。他蹲在门槛上把铜钱摸出来翻了一下,背面干干净净。
“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别看我头顶。”
“我尽量。”
“尽量什么?看还是不看?”
“看。但不说。”
云知味把铜钱往膝盖上一拍:“你明天别来了。”
“来呢。带蛋。”
“……行吧。带蛋。”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蹲在门槛上看着山下张记面馆的方向,暮色里那盏灯亮着。风从山下吹上来,甜丝丝的葱花味儿。他站起来把院门掩上往偏房走,走到一半停住,对着暗袋补了一句:“明天多带一颗,给赵铃铛。她今天吃面没加蛋。”
“三颗。”
“三颗。”
“您明天头顶写什么?”
云知味推开门往床上一躺,把铜钱掏出来搁在枕头边:“写‘困’。”
铜钱背面干干净净,过了好一会儿浮出两个字,歪歪扭扭带个句号:“晚安。”
云知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回了一句:“晚安。”
铜钱在枕边微微发烫,烫了一会儿,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