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把最后一条差评翻过去，又翻回来。
“不加蛋：点了不加蛋的面，他真的没加蛋。”
他盯着这条看了很久，伸手把纸条翻过去，又翻回来。
“这条是你打的？”
秦无咎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碗，耳朵尖红了一下。
“嗯。”
“为什么？”
“你今天早上那碗面，确实没加蛋。”
云知味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行。算你有理。”
秦无咎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有那条‘态度冷漠：烧火的时候没抬头看我一眼’，那个也是我打的。”
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住了。
“你烧火的时候确实没抬头看我。”秦无咎说，“我蹲在旁边看了你半天。”
“你蹲在旁边看我烧火干什么？”
“没事干。”
“你不是有剑要练？”
“请假了。”
云知味把柴火棍塞进灶膛里，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
“行吧。”他说，“那‘香菜事件’呢？那条总不是你打的吧？”
秦无咎咽下面，想了想。
“那条是赵铃铛打的。”
“她打什么了？”
“她说你昨天帮她捞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香菜掉进她碗里了。她不吃香菜。”
“我手没抖。”
“她说你抖了。”
“我没抖。”
“她说你抖了。”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没说话。
秦无咎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递过来。
“系统改了好感度结算方式。改成按次数结算。”
云知味接过来翻了一下，背面刻着“秦无咎·好感度结算凭证”一行小字。
“所以呢？”
“所以我今天来吃面，”秦无咎说，“是为了涨凭证。”
“那你得付钱。”
“我请。”
“你请？”
“我请。”秦无咎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反正凭证只有跟你吃面的时候才涨。我请得起。”
云知味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行吧。”他也端起碗，“那今天这碗算你的。”
两人蹲在门槛上吃面，晨光从屋檐上斜斜照下来。面馆门口的布帘被风吹起来，露出外面排队的几个弟子，他们手里拿着小本子，探头探脑往里看。
“那个就是云知味？”
“评分2.1那个？”
“听说他煮面不加蛋。”
“不加蛋就算了，还不抬头看人。”
“他刚才抬头了。”
“那是看秦师兄的。”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
“你们是来吃面的，还是来打分的？”
门口几个弟子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说：“打分……顺便吃面。”
“打分的话，门口有纸笔。吃面的话，一碗三块灵石。”
“那要是打分又吃面呢？”
“打分免费，吃面三块。”
“那我不吃了。”
“行。省我一把面。”
那弟子愣了一下，旁边几个人已经笑出声来。他脸一红，说：“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云知味站起来，把碗放进锅里，又抓了一把面下进去。
“加蛋吗？”
“加！”
“加蛋五块。”
“你不是说三块吗？”
“三块是不加蛋的价。加蛋五块。”
“你这儿怎么加蛋还涨价？”
“蛋贵。”
那弟子咬了咬牙：“加！加蛋！我倒要尝尝你这蛋有多好吃。”
云知味往锅里敲了个蛋，蛋黄流心，在沸水里滚了一圈，浮起来。
那弟子端着碗蹲在门口，吃了一口面，又咬了一口蛋，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样？”同伴凑过来问。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嚼了嚼。
“……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他又咬了一口蛋，蛋黄流出来，他赶紧低头吸了一口，“他这蛋……确实好吃。”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没抬头。
“好吃就行。记得打分。”
“打几分？”
“随你。”
那弟子端着碗，想了想，掏出小本子写了一行字：“面好吃。蛋好吃。但态度还是冷漠。”
云知味没接话。
秦无咎蹲在门槛上，看着那弟子写完，忽然开口：“他刚才跟你说了四句话。”
那弟子愣了一下：“啊？”
“他说了‘加蛋吗’‘加蛋五块’‘蛋贵’‘好吃就行。记得打分’。”秦无咎掰着指头数了数，“四句。不算冷漠。”
那弟子看了看云知味，又看了看秦无咎，挠了挠头：“那……那打三分？”
“随你。”云知味说。
那弟子想了想，把“态度冷漠”划掉，重新写了一行：“话不多，但蛋好吃。三分。”
秦无咎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蹲在门槛上晒太阳。
云知味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帮我吆喝，不嫌丢人？”
“不丢人。”
“你一个剑修，在面馆门口帮人数话。”
“我从来没被允许普通过。”秦无咎说，“但帮人数话这种事，好像确实挺普通的。”
云知味笑了一声，没说话。
一上午下来，面馆门口排了二十多个人，绝大部分是来打分的，顺手吃碗面。有几个本来想打差评的，吃完面之后犹豫了一下，改成了中评。
“面确实好吃。但态度还是那个态度。”
“他煮面的时候确实不抬头。”
“但他加蛋了。”
“加蛋是加蛋的钱。”
“那蛋是真的好吃。”
中午收摊的时候，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数钱。
碎银子、铜板、还有两块灵石，零零碎碎堆了一小堆。他数了三遍，加起来一共四十七块灵石。
“差多少？”秦无咎蹲在旁边问。
“九百三十六减四十七。”云知味把银子拢在一起，“八百八十九。”
“那得请多少碗？”
“按一碗换一条好评算，得三百多碗。”
“那不得请一个月？”
“差不多。”
秦无咎想了想，说：“那我明天还来吃面。”
“你吃面又不打好评。”
“我打。”
“你打什么？”
“好评。”秦无咎说，“‘态度冷漠，但蛋好吃。’”
云知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你那条‘不加蛋’的差评还没删呢。”
“那是昨天的。”秦无咎说，“今天这碗加蛋了。”
云知味低头看了看锅里，确实加蛋了，他刚才顺手敲了一个进去。
“行吧。”他说，“那今天这条算好评。”
秦无咎蹲在门槛上，把铜钱摸出来翻了一下，背面多了一行小字：“今日已结算。好评+1。”
他满意地把铜钱塞回袖子里。
“那我明天还来。”
“来吃面？”
“来涨凭证。”
云知味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干净，蹲在门口晒太阳。
下午的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有点犯懒。他摸出铜钱对着光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浮现任何字。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铜钱微微发烫。
“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铜钱塞回暗袋。
“来。”他说，“加蛋的。”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笑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老张头来了。
他拎着一袋面粉，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面馆门口排队的痕迹，又看了看云知味。
“听说你今天生意不错？”
“还行。”
“听说你加蛋了？”
“加了。”
“加蛋收五块？”
“嗯。”
老张头把面粉放在门口，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评分……2.1？”
“2.0了。”云知味说，“下午又掉了一点。”
老张头没说话，蹲在门口，从怀里摸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我这儿还有一袋面。”他说，“你先用着。差评的事……慢慢来。”
云知味看着那袋面粉，又看了看老张头。
“你就不怕我把你面馆的名声也搞砸了？”
老张头吐出一口烟，笑了笑。
“你煮的面，砸不了。”
他站起来，扛着空袋子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给你留两个蛋。”
“加蛋的钱呢？”
“记账上。”老张头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等你评分涨回来再还。”
云知味蹲在门口，看着那袋面粉，看了很久。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
他站起来，把面粉拎进屋里，关上窗，熄了灯。
黑暗中，他蹲在灶台前，没有站起来。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没有摸出来看。他知道铜钱只会问他那句话。
“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来。”他说，“加蛋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
窗外传来系统更新的钟声，他闭上眼。
明天还有三百多碗面要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