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公告弹出来的时候，云知味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蓝底白字的光屏悬在半空，像块巨大的冰砖，冷冰冰地砸下来，“好感度排行榜更名为‘NPC评分榜’。玩家可对NPC进行综合评价。评分维度：态度、服务、剧情触发率。实时同步至全宗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往灶膛里塞了根柴。
“评分榜？”他把铁锅架上，“那玩意儿跟好感度有什么区别？”
没人回答。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映得他半边脸发红。
他摸出铜钱，对着光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浮现任何字。
“客服小云也下班了？”他把铜钱塞回暗袋，“行吧。”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偏房的门，看见院子里围了七八个弟子，手里都攥着一块光屏，正对着他指指点点。
“就是他？评分才2.1那个？”
“态度冷漠，不加蛋，不触发隐藏剧情……这条‘香菜事件’是谁打的？”
“我打的。他上次真的没放香菜。”
云知味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面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群弟子。那群弟子也看着他。
“你们……是来吃面的？”
“不是。”为首的弟子举起光屏，“我们是来打分的。”
云知味把面条扔进锅里，蹲在灶台前翻看差评。
三百一十二条。他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觉得离谱，
“态度冷漠：烧火的时候没抬头看我一眼。”
“不加蛋：点了不加蛋的面，他真的没加蛋。”
“不触发隐藏剧情：跟他对话三句以上没有触发任何剧情。”
“香菜事件：他说‘不要香菜’，但碗里真的没有香菜。”
云知味翻到这条，停住了。
“他说不要香菜，”他重复了一遍，“碗里没有香菜，这不是对的吗？”
蹲在灶台边的弟子挠了挠头：“但他说‘不要香菜’的时候，语气不太好。”
“语气不好也算？”
“算的，”弟子举起光屏，“评分维度里有‘态度’这一项。”
云知味沉默了一会儿，把光屏翻到最底下。综合评分：2.1分。
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个鲜红的“2.1”，忽然觉得那数字像一口锅，正扣在他脑门上。
秦无咎来的时候，云知味还蹲在灶台前翻差评。
“你蹲这儿多久了？”秦无咎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赵铃铛让我带给你的，桂花糕。”
“她没让你吃？”
“她没让我吃。”秦无咎拈起一块塞进嘴里，“但我也没忍住。”
云知味没抬头，继续翻光屏。秦无咎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
“2.1分？”
“三百一十二条差评。”云知味把光屏翻了个面，“你看看这条，‘不加蛋：点了不加蛋的面，他真的没加蛋。’”
秦无咎沉默了一下。
“这条是我打的。”
云知味抬起头。
“你今天早上那碗面，”秦无咎说，“确实没加蛋。”
云知味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
“行。算你有理。”
他站起来，把光屏扔在灶台上，往锅里下了把面。水汽腾起来，模糊了秦无咎的脸。
“评分榜上了之后，面馆生意差了不少。”云知味一边捞面一边说，“老张头说，以前一天能卖八十碗，现在三十碗都够呛。”
“因为你的评分低？”
“因为我的评分低。”云知味把面端到秦无咎面前，“玩家一看这NPC评分2.1，扭头就走。有的连门都不进，站在门口看一眼光屏就走了。”
秦无咎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没吃。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云知味蹲回灶台前，“评分是玩家打的，我又不能按着他们的头让他们改。”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
“请客删差评。”
秦无咎的筷子停在半空。
“请客？”
“对。”云知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一碗面换一条好评。加蛋的，两碗面换两条。香菜管够。”
“你这……不是贿赂吗？”
“这叫口碑营销。”云知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个剑修，不懂这些。”
秦无咎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又抬头看了看他。
“那你打算请多少人？”
云知味摸出铜钱，对着光看了一眼。铜钱背面浮现一行小字：“评分低于某个数，NPC权限会被限制，不能出山门、不能吃加蛋的面、不能跟玩家对话超过三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铜钱塞回暗袋。
“三百一十二条差评，”他说，“我请三百一十二碗面。”
秦无咎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铜钱，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系统改了好感度结算方式，”秦无咎说，“改成按次数结算。我试了一下，发现这个凭证只有跟云知味吃面的时候才会涨。”
云知味拿起那枚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秦无咎·好感度结算凭证”一行小字。
“所以呢？”
“所以我今天来吃面，”秦无咎说，“是为了涨凭证。”
“那你得付钱。”
“我请。”
“你请？”
“我请。”秦无咎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反正凭证只有跟你吃面的时候才涨。我请得起。”
云知味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行吧。”他也端起碗，“那今天这碗算你的。”
两人蹲在门槛上吃面，晨光从屋檐上斜斜照下来。秦无咎忽然开口：“你那个请客删差评的计划，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云知味嚼着面，“今天先把面馆的账算一算。”
“我帮你。”
“你帮我？”
“我帮你在门口吆喝。”秦无咎咽下最后一口面，“‘好评换面，加蛋的。’”
云知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剑修，在面馆门口吆喝？”
“怎么了？”
“你不嫌丢人？”
秦无咎想了想，说：“我从来没被允许普通过。”他顿了一下，“但吆喝这种事，好像确实挺普通的。”
云知味笑了一声，没说话。
秦无咎走后，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摸出铜钱。铜钱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浮现任何字。他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很久。铜钱微微发烫，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松开手，铜钱背面浮现一行字：“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来。”他说，“加蛋的。”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锅里的水倒了，开始算账。一碗面三块灵石，三百一十二碗就是九百三十六块灵石。他摸了摸暗袋里的碎银子，攒了三个月的月俸，九块灵石。离九百三十六还差得远。
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堆碎银子，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行吧。”他把碎银子塞回暗袋，“先请一碗是一碗。”
窗外传来系统更新的钟声。他关上窗，熄了灯，躺下去。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他知道铜钱只会问他那句话，“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来。”他说，“加蛋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