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铃铛端着那只空碗站在月光下,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云师兄,你说……我要不要假装不知道?”
云知味靠着门框,想了想:“你假装不知道,他也假装不知道。那这碗面,就还是那碗面。”
“那我要是不假装呢?”
“那这碗面,就变成了一碗‘你知道了’的面。”云知味说,“汤还是那个汤,面还是那个面,但吃起来,味儿就不对了。”
赵铃铛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假装不知道。”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云师兄,你明天真的来吃面?我请。”
“来。”
“不加蛋的。”
“行。”
赵铃铛走了。云知味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月光把她素白的道袍照得发亮,像一截流动的水。他转身回屋,关上门,桌上那碗面还摆着,碗底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正对着他。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用指腹蹭了一下那个小人。蹭不掉。是烧制前刻在碗坯里的。
“你画的?”他问。
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他摸出来,背面浮现一行字:“不是我画的。但我知道谁画的。”
“谁?”
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会再回应了。他正准备把铜钱塞回暗袋,铜钱背面忽然又浮现出一行字:“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跟刚才问的一模一样。跟秦无咎问的一模一样。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云知味是被一阵面条下锅的声音吵醒的。他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看见灶房里冒着热气,赵铃铛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正在搅一锅面。
她换回了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头发用木簪挽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灶台上摆着两只碗,一只碗里已经盛好了面,汤是清的,面是白的,葱花切得细细的,撒在汤面上。另一只碗空着。
“你醒了?”赵铃铛头也没回,“我煮了面。你一碗我一碗。”
云知味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的?”
“昨天学的。”赵铃铛说,“掌门煮面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就会了?”
“没会。”赵铃铛老实说,“我煮的面可能不太好吃。但,”她顿了一下,“但我煮的时候,想着你跟我说的话,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云知味没说话。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长筷子,把锅里的面捞起来,放进那只空碗里。汤正好,面正好,葱花撒得也正好。
“你这不是会了吗?”他说。
赵铃铛低头看着那碗面,眼眶又红了一下。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吸了吸鼻子,端起自己那碗面,说:“走,去院子里吃。”
两人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一人捧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晨光从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落在碗沿上,把葱花照得翠绿翠绿的。
赵铃铛吃了一口,忽然说:“云师兄,我昨天晚上回去以后,又翻了一下系统文档。”
“嗯?”
“我查到一件事。”赵铃铛放下筷子,“掌门的系统档案里,有一行备注。我翻的时候,那行字是灰的,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云知味也放下筷子:“什么备注?”
“上面写着,”赵铃铛说,“‘该NPC已触发隐藏剧情“身世之谜”,但选择不告知目标NPC。’”
云知味没说话。
“他早就知道了。”赵铃铛说,“系统也早就知道了。但他们都选择了不告诉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
“对。”赵铃铛点了点头,“我现在知道了。但我决定假装不知道。”
她端起碗,又吃了一口面,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他假装不知道我知道,我假装不知道他知道。那这碗面,就还是那碗面。”
云知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蹲在石阶上,捧着一碗面,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松果的松鼠。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
但他说不上来。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汤底带一点淡淡的甜味。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赵铃铛:“你往汤里加糖了?”
“嗯。”赵铃铛头也没抬,“我小时候吃的面,都是甜的。掌门煮的面,汤底都会放半勺糖。”
云知味又吃了一口。确实是甜的。但甜得恰到好处,不腻,反而把葱花的香气衬出来了。
“好吃吗?”赵铃铛问。
“好吃。”云知味说。
赵铃铛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两人蹲在石阶上,呼噜呼噜地吃完了一碗面。赵铃铛把碗放下,仰头看了看天,说:“云师兄,你说得对。爹这个字,不是系统说了算的。”
云知味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放下碗:“那你以后还叫他掌门吗?”
“叫爹。”赵铃铛说,“反正他不知道我知道了。那我叫一声爹,他就还是我爹。”
云知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铃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我去还碗。中午张记面馆,我请你。”
“不加蛋的?”
“不加蛋的。”赵铃铛说,顿了一下,“加蛋的你让秦师兄请。”
云知味笑了一声:“行。”
赵铃铛端着两只空碗走了。云知味蹲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忽然觉得,这姑娘好像比昨天长大了不少。他摸出铜钱,对着光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准备回屋。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秦无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赵铃铛让我带给你的。”秦无咎把油纸包递过来,“桂花糕。她早上路过山下买的,说你昨天提了一嘴。”
云知味接过来,打开一看,四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碎。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让你送来的?”云知味问。
“她让我送来的。”秦无咎说,“但她没让我吃。”
云知味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吃吗?”
秦无咎看了他一眼,也拈起一块,咬了一口。两人蹲在石阶上,一人一块桂花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晨光从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把桂花碎照得金灿灿的。
“你今天不去练剑?”云知味问。
“请假了。”秦无咎说。
“又请假?”
“嗯。”秦无咎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今天不想练。”
云知味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站起来,说:“那你去哪儿?”
“跟着你。”秦无咎说。
云知味愣了一下:“跟着我?我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屋里待着。”
“那我也在屋里待着。”
“你一个剑修,在我屋里待着干什么?”
秦无咎想了想,说:“孵蛋。”
云知味:“……你那只蛋不是还在孵吗?”
“孵着。”秦无咎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白壳蛋,对着太阳看了看,“今天好像大了一点。”
云知味盯着那枚蛋看了三息,没看出哪里大了。但他没说。他转身往屋里走,秦无咎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烧水,秦无咎坐在门槛上,把蛋放在膝盖上,对着太阳看。灶膛里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墙上重叠在一起。
“秦无咎。”
“嗯?”
“你折扇上那行字,真不记得是谁刻的?”
秦无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记得了。但我觉得……好像是我自己刻的。”
云知味没说话。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映亮了他的脸。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面馆碗底看到的那个小人,一个圆,圆里画一碗面,碗边站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好像也会画那个小人。
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水烧开了。他站起来,往锅里下了面。秦无咎坐在门槛上,忽然说:“云知味。”
“嗯?”
“你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吃面的?”
云知味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好像一直都在吃面。张记面馆的面,不加蛋的,多放葱花的,汤要清面要硬。他好像从来就没吃过别的东西。
“不记得了。”他说。
秦无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面煮好了。云知味盛了两碗,一碗递到秦无咎手里,一碗自己端着。两人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吃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面汤照得透亮。
秦无咎吃了一口,忽然说:“甜的。”
“嗯?”云知味愣了一下,“我没放糖。”
“不是糖。”秦无咎说,“是……别的味儿。”
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汤是清的,面是白的,葱花切得细细的。他吃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别的味儿。但他没说话。
两人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吃完了一碗面。秦无咎放下碗,把蛋又摸出来,对着太阳看了看,说:“明天还来吃面?”
“我请。”
云知味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放下碗,说:“行。”
秦无咎走了。云知味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摸出铜钱,对着光看了一眼。铜钱背面,那行“张记面馆,隐藏菜单”的字迹旁边,又浮现出一行极小的新字:
“你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吃面的?”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铜钱塞回暗袋。
不记得了。
他站起来,准备回屋收拾碗筷。这时,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一看,钱多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青布衫,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拎着一只布包,看起来灰扑扑的。
“云师兄。”钱多多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能跟你说会儿话吗?”
云知味放下碗,看着他:“进来吧。”
钱多多走进院子,在石阶上坐下。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云知味也不催他蹲在灶台前,把碗洗了,又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他倒了两碗,一碗递到钱多多手里,一碗自己端着。钱多多接过碗,捧在手里,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说:“云师兄,我把灵兽肉脯的生意盘出去了。”
“盘给谁了?”
“秦无咎。”钱多多说,“他说他考虑好了,接手。”
云知味没说话。
“盘出去的钱,刚好够还一半的债。”钱多多低着头,“剩下的那一半,我……可能得卖点东西。”
“卖什么?”
钱多多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沉默了很久,才说:“云师兄,你说……如果一个东西,你花了很多钱买回来,结果发现它根本不值那个价,怎么办?”
云知味想了想:“那要看你是心疼钱,还是心疼东西。”
钱多多说:“都有点。”
“那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云知味说,“下次别买了。”
钱多多点了点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碗,站起来:“云师兄,你人真好。”
“面钱记你账上。”云知味说,“三块灵石,不加蛋的价。”
钱多多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是在笑。他拎着那只布包,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云师兄,等我缓过来,请你吃面。”
“加蛋的。”
“行。”钱多多说,“加蛋的。”
他走了。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摸出铜钱,对着光看了一眼。铜钱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浮现任何字。
他想了想,又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月俸,本来打算拿去张记面馆换一坛好酒。
他看了那块碎银子一会儿,把银子塞回暗袋,站起来,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干净,关上门。
窗外传来一阵闷闷的钟声,是系统更新的提示音。他没有推开窗去看。
他蹲在灶台前,忽然想起赵铃铛说的那句话:“他假装不知道我知道,我假装不知道他知道。那这碗面,就还是那碗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面粉,指缝里嵌着葱花碎。他好像一直都在煮面。给钱多多煮面,给秦无咎煮面,给赵铃铛煮面。他好像从来就没做过别的事。
他伸手摸了一下碗底。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还在,圆圆的碗,圆圆的面,圆圆的小人。他忽然觉得,那个小人好像在看着他笑。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小人:“你是谁画的?”
没人回答。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竹叶沙沙响。他站起来,把碗放回架上,关上门,熄了灯。
黑暗中,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他知道,就算看了,铜钱也只会问他那一句话:
“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