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蹲在偏房门口啃馒头的时候,云知味正蹲在灶台前刷锅。锅底结了一层硬壳,是昨晚煮面留下的面痂,他刷了三遍才刷干净。
钱多多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云师兄,你灶台抹得比我的脸还干净。”
云知味没回头:“你脸今天确实没洗干净。眼角有东西。”
钱多多伸手抹了一把,抹下来一小块灰。他低头看了看,把那块灰弹掉,又继续啃馒头。
云知味把锅刷完,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站起来,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架上火。他摸出两颗鸡蛋,在灶台边上磕了一下,单手打进锅里。蛋清落进热水里,慢慢凝成白色。
钱多多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云师兄,你中午就吃这个?”
“嗯。”
“加蛋的?”
“嗯。”
钱多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白面馒头,又看了看锅里那两颗正在翻滚的荷包蛋,咽了一口唾沫。
云知味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锅里还有位置。”
钱多多没吭声。
云知味又说:“面在案板上,自己下。”
钱多多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案板前,抽了一把面,丢进锅里。他站在灶台边上,拿着筷子搅了搅,又搅了搅,搅得有点用力。
云知味看了他一眼:“你跟面有仇?”
钱多多没说话。
云知味从橱柜里拿出两只碗,一只给自己,一只给钱多多。他把两颗荷包蛋捞起来,一颗放进自己碗里,另一颗在锅边停了一下,然后放进了钱多多碗里。
钱多多看着碗里那颗蛋,说:“云师兄,我不吃蛋。”
“你说你戒了灵兽肉脯,改养生了。蛋不养生?”
钱多多没回答。他端着碗,蹲回原来那个位置,低着头,把那颗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云知味也蹲下来,两人并排蹲在灶房门口,一人捧着一碗面。
钱多多吃了几口,忽然说:“云师兄,我昨天在山下,看见有人在卖法器。”
云知味吸了一口面:“什么法器?”
“一柄飞剑。三阶的,品相还不错。卖的人说是祖传的,急用钱。”
云知味没接话。
钱多多又吃了一口面:“我问他多少钱,他说四千灵石。我看了看那剑,剑身上有一道裂纹,是修补过的。三阶的剑,修补过,最多值两千五。”
云知味放下筷子,转头看他。
钱多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夹着面条的手,指节发白。
“你买了?”云知味问。
“没买。”钱多多说,“但我知道那是谁的剑。是刘师弟的。他上个月还在跟我一起蹲在门口啃馒头,这个月就把祖传的剑拿出来卖了。”
云知味没有问刘师弟为什么卖剑。
钱多多也没有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吸面条的声音。
云知味把碗里的面吃完,汤喝干净,放下碗。他站起来,从灶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枚铜钱。他捏着铜钱,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浮现任何字。
他把铜钱收起来,走到钱多多面前,蹲下来。
“钱多多。”
钱多多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面。
云知味看着他的眼睛:“你缺多少?”
钱多多的筷子停住了。
他嚼了两下,把面咽下去,放下碗。他没有看云知味,看着那碗面汤,沉默了很久。
云知味没有催他。
灶房门口的风吹过来,把竹叶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夹杂着几声笑声。
钱多多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十万。”
云知味没说话。
钱多多又说:“差十万灵石。我算过了,把法器全卖了,把灵宠卖了,把身上的袍子也卖了,大概能凑出四万。剩下的六万,我接了三年的外勤任务,不吃不喝,刚好能还上。”
他说完,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一口喝干。他放下碗,碗底朝上,干干净净。
“云师兄,”钱多多说,“你人真好。但我不能老吃你的面。”
他站起来,把碗拿去灶台边洗了,放回架上。他弯腰鞠了一躬,转身往院门口走。
“钱多多。”
钱多多停住。
云知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钱多多转过身,看见那张纸条,愣了一下。他没有接,问:“这是什么?”
“一个单子。”云知味说,“运营中心发的任务单。我帮你接的。”
钱多多没动。
云知味把纸条又往前递了递:“上面有任务编号。你拿着这个去运营中心,找前台,说你要接这个任务。任务内容是‘NPC好感度数据异常排查’,报酬是五万灵石。”
钱多多的手抖了一下。
“五万?”他声音有点哑,“那还差一万。”
“先还一部分。”云知味说,“剩下的,慢慢来。”
钱多多盯着那张纸条,没有伸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云师兄,”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云知味想了想,说:“你上次问我花很多钱买回来发现不值那个价怎么办。我说看你是心疼钱还是心疼东西。你说都有点。我当时没跟你说完。”
钱多多看着他。
“还有第三种办法,”云知味说,“想办法把钱挣回来。挣不回来,就挣一点是一点。别蹲在门口啃馒头啃得腮帮子都酸了。”
钱多多站在原地,风把他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他伸出手,接过那张纸条。他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一串编号,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云知味自己写的。
钱多多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云师兄你人真好”。他弯下腰,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停了一息,才直起来。
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云师兄。”他说。
“嗯。”
“等我缓过来,请你吃面。”
“加蛋的。”
“行。”钱多多说,“加蛋的。”
他走了。青布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火苗晃了一下。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把锅刷干净,又把灶台抹了一遍。他抹得很慢,抹完灶台又抹案板,抹完案板又把碗架上的碗重新摆了一遍。
他摸出铜钱,对着光看了一眼。
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浮现任何字。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关上门,熄了灯。
黑暗中,他蹲在灶台前,没有站起来。他想起赵铃铛说的那句话:“他假装不知道我知道,我假装不知道他知道。那这碗面,就还是那碗面。”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那这单子,就还是单子。”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竹叶沙沙响。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是系统更新的提示音。
他没有睁开眼。他想起钱多多接过纸条时,手抖了一下,又握紧了。他想起钱多多说“等我缓过来,请你吃面”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他忽然觉得,那十万灵石的单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摸黑走到床边,躺下去。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
他知道,就算看了,铜钱也只会问他那一句话:“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来。”他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补了一句:“但明天那碗,得加蛋的。”
铜钱没有回应。
但他觉得,它好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