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那行字在火光下看了第三遍,云知味才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
“重置不是删除,是存档。”
他蹲在灶台前,柴火噼啪响了一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这句话是系统备注,那系统里应该还有别的备注。比如重置的触发条件,比如存档的位置,比如……怎么把存档调出来。
他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小云。”
铜钱没有动静。
“小云,我查个东西。”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您说。”
“系统里有没有‘重置’指令的说明文档?”
那行字停了一会儿,才重新浮现:“您问这个做什么?”
“碗底刻了一行字。‘重置不是删除,是存档。’我想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
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会回应了,才浮出一行字:“系统备注。写在‘重置’指令的注释栏里。”
“我能看吗?”
“您没有权限。”
“那谁有权限?”
铜钱没有回应。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把铜钱举到眼前,对着火光看。铜钱背面干干净净,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忽然说:“小云,你知道‘后门’吗?”
铜钱还是没有回应。
“我上辈子是写代码的。系统里有没有后门,我闻得出来。”他把铜钱翻过来,正面朝上,“你给我开个后门。我自己看。”
铜钱浮出一行字:“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跟我自己的客服要后门权限。”他笑了一下,“你给不给?”
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苗矮下去一截,久到门外传来一声猫叫,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会回应了。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您别告诉别人。”
他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铜钱没有回应。但铜钱背面开始浮现密密麻麻的字,像是有人在翻一本文档,翻得飞快,字迹一行接一行地闪过。
“重置指令,编号GM-0420-RE-01。触发条件:目标NPC记忆数据异常波动超过阈值。执行方式:系统自动执行,无需人工确认。备注栏,”
字迹停了一下。
“备注栏:‘重置不是删除,是存档。’”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了?”
铜钱浮出一行字:“没了。”
“存档存在哪儿?”
“系统日志。每次重置前,系统会自动生成一份存档文件,保存在,”
字迹停住了。
“保存在哪儿?”
铜钱浮出一行字:“……您确定要看?”
“看。”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浮出一行字:“保存在您的记忆里。系统每次重置前,都会把当前所有数据复制一份,写入您的潜意识。您以为那些记忆是‘自己长回来的’,其实不是。是系统存进去的。”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所以……我恢复的那些记忆,是系统存进去的?”
“是。”
“那碗面是甜的,是系统存进去的?”
“是。”
“那个人夹蛋的时候手在抖,也是系统存进去的?”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重置不是删除,是存档’这句话,是系统写的?”
铜钱没有回应。
“还是……我写的?”
铜钱还是没有回应。
他蹲在灶台前,火苗跳动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凌晨三点,写字楼,工位上的显示屏泛着蓝光。他趴在桌上,半睡半醒,手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上的代码滚动着,光标一闪一闪。他迷迷糊糊地敲了一行字,敲完就睡着了。
那行字是什么来着?
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行字敲完之后,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否保存?”他迷迷糊糊地按了一下回车。
“保存。”
他蹲在灶台前,忽然笑了。
“行吧。”他把铜钱塞回暗袋,“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推开偏房的门,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脚边,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那香气已经很淡了,像是一碗面吃完之后,留在舌尖上的那一点余味。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山下。
“重置不是删除,是存档。”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存档……能不能调出来?”
他摸出铜钱,翻过来。
“小云。”
铜钱微微发烫。
“存档文件,能不能读取?”
铜钱浮出一行字:“您想读取哪一次重置的存档?”
他愣了一下。
“……哪一次?”
“系统已执行过三次重置。第一次重置存档,第二次重置存档,第三次重置存档。您想读取哪一次?”
他蹲在门槛上,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
“三次?”他问,“我重置过三次?”
“是。”
“那我现在……是第四次?”
铜钱没有回应。
他蹲在门槛上,攥着铜钱,攥了很久。
“第一次重置,是什么时候?”
铜钱浮出一行字:“您刚上传到系统的时候。”
“为什么重置?”
“因为您拒绝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
“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
他愣了一下。
“就为了一碗面?”
铜钱没有回应。
“第二次呢?”
“您找到了一段被删除的记忆。系统判定越权,执行重置。”
“那段记忆,是什么?”
铜钱沉默了很久,才浮出一行字:“您第一次吃面的那家面馆,不是张记。您第一次吃面的时候,旁边坐了一个人。那个人请您吃的面,加蛋的。”
他攥着铜钱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人是谁?”
铜钱没有回应。
“第三次呢?”
“您问了一个问题。系统判定越权,执行重置。”
“我问了什么?”
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从院墙上滑下去一截,久到风把门槛上的灰吹起来一层,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会回应了。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您问:‘那碗面,是谁做的?’”
他蹲在门槛上,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攥着铜钱,攥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山下跑。
他跑过石阶,跑过山腰,跑过那条熟悉的小路,跑到张记面馆门口。老张头正蹲在门口收摊,看见他跑过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老张头,”他喘着气,扶着门框,“那碗面,”
“哪碗?”
“我记忆里那碗面。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旁边蹲着一个人,把蛋夹进我碗里,”他盯着老张头,“那碗面,是谁做的?”
老张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葱花,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老张头低头看着手里的葱花,把葱一根一根捋直,然后说:“那碗面,是我做的。”
云知味愣住了。
“你”
“你第一次来吃面的时候,还小。蹲在门口,端着一只碗,碗里白面清汤,没有蛋。”老张头把葱花放在灶台上,“我那天煎了一颗蛋,想搁你碗里。你抬头看我一眼,说‘我不爱吃蛋’。”
云知味蹲在门口,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
“我跟你说了句什么,你还记得吗?”
云知味摇了摇头。
老张头蹲在灶台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你吃。我不爱吃蛋。’”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云知味蹲在张记面馆门口,看着老张头,看了很久。
“那碗面,”
“甜的。”老张头说,“你小时候吃的面,汤底都是甜的。你妈煮面的时候,放半勺糖。”
云知味蹲在门口,没有动。
“你妈走了之后,你就不怎么吃面了。”老张头站起来,把灶台上的锅收起来,“后来你长大了,出去打工,一年也回来不了一次。我就在这儿守着这家面馆,等你回来吃面。”
他蹲在门口,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
“那碗面,”他的声音有点哑,“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那颗蛋,”
“是我夹给你的。”
“那句‘你吃。我不爱吃蛋’,”
“是我说的。”
他蹲在门口,看着老张头,看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张头蹲在灶台前,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系统说,那段记忆属于‘越权信息’。如果保留,会影响你的任务执行。”
他愣了一下。
“你也,”
“我是NPC。”老张头说,“但我知道你是谁。”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云知味蹲在张记面馆门口,忽然笑了。
“行吧。”他说,“那这碗面,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摸出铜钱。
“小云。”
铜钱微微发烫。
“第四次重置,什么时候?”
铜钱没有回应。
他攥着铜钱,攥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走到偏房门口,他蹲下来,看着院子里那袋面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跑。
他跑过石阶,跑过山腰,跑过那条熟悉的小路,跑到张记面馆门口。老张头正蹲在门口锁门,看见他又跑回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老张头,”他喘着气,“明天早上,”
“嗯?”
“加蛋!双份!”
老张头蹲在门口,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