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很薄,麻绳解开时掉下一小撮灰。云知味擦净封面,翻开第一页,字歪但比扉页密,水渍糊了半边,得凑近才认得。
“云台山副本,第三期情感实验。前两期失败了。”
他蹲在木箱旁,把本子搁在膝盖上,楼梯口的光刚好够看清字。
“第一期,实验体第七天崩溃。第二期,第十四天崩溃。原因相同:无法接受NPC与真实人类的界限。”
“崩溃”两字写得特别大,笔尖戳出一个小洞。
“第三期新方案:不告诉实验体真相。让他以为自己是原生NPC,在这里生活、煮面、跟人打交道,让他自己发现。”
“自己发现”下画了两道横线。云知味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炭灰,指节上有油点。这双手揉过面、劈过柴、数过灵石、攥过铜钱。
翻页,字更小:“实验目标:测试情感记忆能否在系统底层数据被修改后依然保留。方法:删除特定记忆片段,观察实验体是否会在无意识状态下恢复。”
他想起铜钱说的,“您记忆被删过一次,您自己恢复了,像草一样,锄了又冒。”
继续翻:“实验体编号GM-0420。前世身份:程序员。上传原因:本人遗愿。遗愿内容:‘下辈子想开一家面馆。’”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得纸页翻动,他用手压住。
“备注:实验体上传时携带特殊数据,‘味觉记忆’,不属于系统预设,系自身生成。内容:一碗面的味道。特征:甜。”
“甜”字写得很轻。
“实验体进入副本后,系统自动生成任务‘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该任务与前世遗愿存在逻辑冲突:前世想开面馆,但面馆招牌面是加蛋的,系统任务要求不加蛋。”
“解决方案:删除实验体关于‘夹蛋人’的记忆。执行人:GM-无名。”
GM-无名。扫地僧。
下一页只有三行,笔画工整,像反复描过:
“第七天,第一次恢复记忆。内容:面是甜的。方式:吃面时无意识说出。”
“第二十一天,第二次恢复。内容:有人把蛋夹进他碗里。方式:看到煎蛋时愣神三秒。”
“第三十三天,第三次恢复。内容:夹蛋人的手在抖。方式:铜钱对话中主动追问。”
第三十三天,就是昨天。
云知味合上本子,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木箱,箱底灰上印着一个圆形痕迹,像有人放过一只碗。他想起周管事的话,“你是第三个。”第一个扫地僧,第二个掌门,第三个他。掌门上来时,看到的也是这本笔记吗?
他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跟前面隔了几页空白,字迹潦草,墨点四溅。
“第三十三天,出现异常:实验体开始主动寻找被删除的记忆,超出预期。”
“实验体与NPC赵铃铛、秦无咎、钱多多产生深度情感关联,高于前两期峰值。”
“实验体对NPC赵铁山产生无意识关注。原因未知。可能原因:赵铁山行为模式与前世记忆中的‘夹蛋人’存在重叠。”
“重叠点:赵铁山蹲在面馆对面看实验体煮面,默默关注,不介入。吻合度:78%。”
云知味喉咙发紧。赵铁山,掌门,赵铃铛她爹。蹲在树底下抽烟,看他煮面,看一会儿,走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后来补的:
“第三十三天夜间,出现自发记忆重构。重构内容:‘夹蛋人’面部特征。结果:模糊。但实验体在重构过程中说出一个字,‘爹’。”
笔记本从膝盖滑落,啪地掉在箱盖上,翻到扉页:“云知味,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蹲下捡起。扉页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字,像快没水的笔写的:
“第四期实验,已经开始。实验体:你。目标:验证情感能否突破系统设定。方法:你自己选。”
“选”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到纸页边缘,像写的人停住了,笔尖顿了很久。
云知味合上本子,用麻绳捆好,放回箱子,盖上箱盖,手按在上面。
“验证方法:你自己选。”
他想起铜钱问“你明天还来吃面吗”,他答“来”。想起小云隔着玻璃门说“你上辈子那碗面……不是我做的”。想起赵铃铛蹲在门槛上吃面,汤是甜的。
想起秦无咎说“我从来没被允许普通过”。想起钱多多鞠躬说“等我缓过来,请你吃面,加蛋的”。想起老张头说“你煮的面,砸不了”。想起掌门蹲在树底下抽烟,看一会儿,走了。
他站起来,腿麻,扶着木箱站了会儿。灰在光柱里浮着,像面粉撒进水里。他侧身下木楼梯,走到一半听见动静。周管事还在书架后面,坐在矮凳上转那颗蛋。
“看完了?”
“看完了。”
“箱子呢?”
“放回去了。”
周管事看他一眼,没再问,摸出锈钥匙锁门。锁芯咔嗒一声。他把钥匙收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三层的东西,看过了就忘了吧。”
云知味没接话。
周管事走到书架窄道上,回头:“前两个上去的人,下来都跟我说了同一句话。”
“什么话?”
“说‘原来如此’。”周管事顿了一下,“你呢?”
云知味想了想。灰还在光柱里浮着,慢慢往下沉。旧纸和灰尘的味道里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霉味。
“我还没想好。”
周管事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行,想好了再说。”
走出藏经阁,太阳偏西了,光从山门方向斜照,石阶染成暖黄色。他站在台阶上,手揣在袖子里,摸到那颗蛋,扫地僧给的,还带着体温。他攥了攥,光滑,温的。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摸出来看,知道铜钱只会问那句话。
走下石阶往偏房走,走到半路停下来,蹲在路边,把铜钱摸出来。背面干干净净。他攥着铜钱。
“小云。”
铜钱微微发烫。
“笔记本里写的东西,你早就知道。”
没回应。
“你删我记忆的时候,就知道我会上第三层。”
没回应。
“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把笔记本的事也带过来,当面说。”
铜钱浮出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歪:“带什么?”
“带你知道的所有事。”他把铜钱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你欠我的,不止一碗面。”
铜钱沉默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回应了。然后背面浮出两个字:
“好。”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继续走。到院门口,门槛上放着一只碗,碗里卧着一颗煎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碗边压着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蛋是今早刚下的。趁热吃。扫地的”
云知味蹲下来端起碗。蛋还温。他咬一口,蛋黄烫得舌尖发麻。蹲在门槛上,端着碗,看着院子里那袋面粉。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
他把蛋吃完,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忽然想起笔记本里那行字,“实验体在重构过程中说出一个字,‘爹’。”
他低头看那只空碗,碗底刻着一个圆,圆里画着一碗面,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碗底的灰上画了一笔,画完自己愣了一下。那是一个“爹”字。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袖子擦掉了。
站起来时,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摸出来看,知道铜钱只会问那句话。
但他还是回答了。
“来。加蛋的。”
风从山下吹上来。那碗面的味道,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