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把笔记摊在灶房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油腻的桌面,没擦掉,袖子倒蹭了一道深色印子。林小云坐在对面翻笔记,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锅里烧着水。
“第三期。”她终于开口,“我只知道这是第三期项目。”
“前两期呢?”
林小云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笔记合上压在膝盖上。“我没参与。”
“那谁参与了?”
水开了。林小云站起来掀锅盖,蒸汽扑了一脸。她从柜子里摸出一只旧铜壶,往锅里添了瓢凉水,又蹲回灶膛前拿火钳捅柴。
“我在运营中心那会儿,带我的前辈姓周,后来调走了。系统里查不到他的工号,权限不够。”
“你能联系上他?”
“试试。他教过我一个法子,用旧版通讯协议发消息,绕过现在这套系统。他说这叫‘留后门’。”
云知味把铜钱摸出来搁在桌上,铜钱背面干干净净。
“你那个客服知道吗?”
“它说只参与了第三期。”
“那它可能真不知道。客服权限跟运营不一样,只能看用户端,看不到项目端。前两期实验档案在运营中心底层,客服够不着。”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扶着门框,背对着他。“云知味,你上辈子那个工位,GM-0420,在运营中心三楼最里面那排。我昨天去看了。
现在坐着一个新人,桌上摆着绿萝和马克杯,杯子上印着‘我爱加班’。你的东西全没了。工牌、照片、抽屉里那包没吃完的方便面,全没了。”。
“行吧。反正我也不记得方便面是什么味的。”
林小云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我今晚发消息。明天给你信。”
她走了。灶房安静下来,只剩柴火噼啪的轻响。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把扫地僧给的蛋从袖子里摸出来。蛋壳温热光滑,对着灶膛火星照了照,里面有一团雾在缓慢旋转。他把蛋翻了个面,雾跟着转,始终在蛋的中央,不散。
“小云。”铜钱微微发烫。“蛋里面是什么?”
铜钱没回应。烫了一下,又凉了。背面浮出一行淡字:“您明天来烧火的时候,我当面说。”
“你昨天就这么说的。”
“今天还没到明天。”
云知味把蛋搁回灶台,推开门蹲在门槛上。远处山道上有人提着灯笼在走,肩膀微微前倾,步子不急不缓,是掌门赵铁山。灯笼光拐了个弯往山下去了,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山脚的灯火里。
“他天天去?”身后传来赵铃铛的声音。她站在院门口,鹅黄裙子外面罩了件灰短褂,手里攥着食盒。
“你爹?”
“嗯。今天又去了。我下山买酱油时看见的,蹲在老槐树底下,烟抽了三根。”
“你数了?”
“我站旁边数了。”她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两块蒸糕,还冒着热气。“吃。
老张头给的。他说你今天没去面馆。”。
云知味拿了一块,米香很浓,咬下去松软。两个人蹲在门槛上吃蒸糕,山风把食盒里垫的油纸吹得哗啦响。
“你那个笔记,林小云看了?”
“看了。说前两期她没参与。”
赵铃铛把食盒盖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我翻系统文档的时候,看到过一条记录。很短,就一行。
在运营中心日志区,加密等级不高,但藏得很深。写的是:‘第二期实验体出现情感波动异常,已执行格式化。’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是三年前。”。
“格式化?”
“嗯。系统管‘重置’叫‘格式化’。连人带记忆,一起清。”
山风大了一瞬,把院门口歪脖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你爹知道这事吗?”
“哪个爹?两个都算的话,掌门应该不知道,他权限不够。我查过他的系统档案,能看到的东西跟我差不多。至于另一个……”她没往下说。
云知味把蒸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想起扫地僧纸条上那句话,“你第一次吃面的时候,加的是蛋。但你记成了不加蛋。”他的记忆被人动过,不止一次。
“铃铛,你被格式化过吗?”
赵铃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不知道。我连自己是不是NPC二代都搞不清楚,你问我有没有被格式化过。但我觉得应该没有。
我从小到大那些事,踢被子、练剑磨水泡、第一次来月事,都是真的。疼是真的。我爹给我煮的红糖蛋也是真的。”。
“那符呢?”
“符是系统发的。你说得对。系统说啥是系统的事。我爹煮的面是我爹的事。
”她站起来拎起食盒,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蛋,别老对着火照。照多了,里面的东西就不新鲜了。”。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东西?”
“我猜的。老张头说的。他说你今天没去面馆,他就把蛋给你留着。
留了两个。你袖子里那个,是第三个。”。
她走了。云知味看着她的灯笼光往山上飘,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内门那片建筑的灯火里。他把蛋从袖子里摸出来,蛋壳还是温的,里面的雾还在转。对着最后一缕天光看,雾的中央好像有什么在成形,模模糊糊的像一张脸。天光太暗,看不清。
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他摸出来,背面浮出一行字:“您今天问了林小云几个问题?”
“三个。”
“第四个呢?”
“你管我。”
“不管。但您明天来烧火的时候,我当面说。”
“说什么?”
“说您想问的第四个问题。”
字消失了。云知味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他攥了一会儿,铜钱慢慢凉了。
他站起来走进灶房,把蛋放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他掀开锅盖,锅里还有半锅温水,舀进木盆端到院子里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蹲在院子里看天上,星星不多,被云遮了大半。山下的灯火稀稀落落,张记面馆那盏灯笼已经灭了。老张头睡了。
他想起赵铃铛说的那条记录,“第二期实验体出现情感波动异常,已执行格式化。”三年前。他上辈子死的时候是三年前吗?他记不清了。小云说他加班猝死,但没说他死在哪一年。
他走回灶房,在床边坐下来。黑暗里铜钱又烫了一下,他没摸出来看。他知道铜钱只会问那句话,“来。
加蛋的。”但今天铜钱没问。烫了一下之后,就安静了。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山风呜呜地吹,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蛋壳里的雾。雾在转,转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醒过来。
“小云。”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前两期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铜钱没有回应。烫了一下,又凉了。
“你也不知道?”
铜钱还是没回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灶膛里飘过来的柴火气。他想起林小云临走时那句话,“如果连‘想知道真相’这个念头都是被设计好的呢。
”他不知道。但明天林小云会给他消息。明天小云会来烧火。明天老张头会给他留两个蛋。
他闭上眼。黑暗中铜钱又烫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胸口。他没有动。过了很久,他听见铜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闷闷的声响,像是叹气,又像是笑。他没听清。
铜钱背面浮出了一行字。他没看,只是把被子裹紧了些,在黑暗中睁着眼。那行字在铜钱背面亮了很久才慢慢淡下去。写的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