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了第三回，云知味才睁眼。他侧躺不动，等烫意凉下去。昨晚问的那句话还卡在嗓子眼，“前两期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铜钱没答，烫了一下就安静了。他翻身坐起，摸出铜钱翻了两面，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
“行吧。”他塞回铜钱，趿鞋往灶房走。院门外有人敲三下，间隔均匀。他拉开门，林小云站在晨雾里，头发湿了一层，手里攥着一卷纸。
“查到了。”她没进门。云知味侧身让路。林小云在灶台前小凳坐下，摊平纸卷，是系统日志打印件。
她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字：“第二期实验体出现情感波动异常，已执行格式化。”
日期三年前，后面括号里写着“实验体编号：YX-0299”。再往下翻，没有了，下一页空白。
“前两期总共多少个实验体？”他问。“档案没写具体数字。但周前辈说，”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行潦草铅笔字，“前两期加起来，至少有四十多个。”
“四十多个。”云知味重复。“全部格式化。”林小云声音低下去，“一个没剩。”
他扒出几块红炭扔进灶膛深处，架上柴，背对着她问：“格式化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
林小云没接话。过一会儿她说：“我问了周前辈。格式化就是连人带记忆全部清除，系统里不再有任何痕迹，就像没存在过。”
“像没存在过。”他把柴火棍捅进灶膛，火星溅出来亮了一下就灭了。他想起铜钱说过的话，“您加班到凌晨三点”，“妈，汤底要放糖”，那个人夹蛋时手在抖。
那些记忆是甜的，但系统判定属于越权信息，保留会影响任务执行。
“周前辈还说了一件事。”林小云攥着纸卷，指节发白，“前两期实验体崩溃的原因，情感波动值。
系统给每个原生NPC设了阈值，超过且持续一定时间，就触发格式化。”
“阈值多少？”“不知道。周前辈权限只能看日志，看不到参数。”她抬头看他“但他说了一句话，‘第三期那个，你让他小心点。
前两期的人，崩之前都以为自己没事。’”
灶膛火腾地蹿起来。云知味架上锅舀水，水声哗哗盖过她后面的话。等水声小了，他问：“周前辈现在在哪？”
“调走了，别的项目组。他说前两期的事不想再提。”“那他为什么帮你查？”
林小云沉默一会儿：“他说欠前两期的人一句对不起，但不敢自己来查，让我查完告诉他结果。”
云知味把面条下进锅，用筷子搅了搅，白面在滚水里翻腾散出麦香。他盖上锅盖蹲下来跟林小云平视。
“所以你来告诉我我可能是第三个。”云知味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没什么笑意。
“我昨天就知道了。”“你怎么知道？”“铜钱说的。它说‘明天见’，没说我还能有几个明天。”
林小云把纸卷塞进袖子站起来：“我今天不上工，帮你烧火。”“你会烧？”
“不会，可以学。”她今天没穿运营中心制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木簪别着。
“行吧。”他把灶台边位置让出来，“柴在那边。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面要滚水，但滚太厉害会烂。”
林小云蹲下拿起柴火棍捅进灶膛，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灭，她又塞一根，火旺起来舔着锅底。
“你上辈子烧过火吗？”“没有。上辈子在运营中心坐工位。”“那你怎么会来这儿？”
林小云手顿了一下，柴火棍停在灶膛口，火苗映在脸上忽明忽暗。“系统分配的，客服岗位。
铜钱是终端，我负责响应。”“那你上辈子叫什么？”她没有回答。柴火噼啪爆出火星，她往后退了退，用手背挡了一下脸。
“不想说就算了。”云知味掀开锅盖，面条浮起来白胖胖地翻。他捞一根尝了尝，软硬刚好，捞进碗里，从灶台角落摸出一颗蛋磕进锅，煎了个流心荷包蛋盖在面上。
“吃吧。”他把碗推给林小云。“你不吃？”“我等会儿，你先吃。”
林小云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怎么了？”“甜的。”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你汤里放糖了？”云知味低头看锅，汤是清的，只加了盐和几滴酱油。
他尝了一口，甜的。“靠。”他说。
林小云吸溜一口面，含含糊糊说：“周前辈还说了另一件事。”“说。”“前两期实验体格式化之前，都出现过同一个征兆。”
“什么征兆？”“他们开始觉得，自己做的面是甜的。”
云知味筷子停在半空。灶膛火噼啪响，锅里水还在滚。他慢慢放下筷子蹲在灶台前，看着林小云吃面。
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跟赵铃铛有点像。“所以你上辈子是谁？”
他问。林小云咽下嘴里的面，把碗放在膝盖上：“我是第二期的。”
云知味没说话。“我是第二期实验体，但我没崩溃。”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情感波动值到阈值时，系统没格式化我。
因为我是客服岗位有权限，我把自己转成了系统操作员，格式化指令从我身上跳过去了。”
“那其他人呢？”“都格式化了。”她声音很平，像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日志，“四十三个，全部。”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看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微微冒泡。他摸出铜钱翻过来看，背面干干净净。
“小云。”他喊了一声，铜钱微微发烫但没浮出字。“你认识她吗？”他问。
铜钱烫了一下又凉了。
林小云把碗放下站起来：“我该走了。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赵铃铛呢？”
“她查到的跟我对得上，但她的权限只能看日志标题，看不到正文。”林小云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你那个铜钱不回答你可能是因为它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会不会变成第四个。”她拉开门走了，晨雾还没散，背影很快被灰白雾气吞掉。
云知味端起那碗面，面已经坨了，荷包蛋蛋黄凝成一块没有流心。他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甜的。
他把碗放下摸出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慢慢烫起来，烫得手心发麻。等烫意退下去翻过铜钱看背面，上面浮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比平时更厉害：“您第一次吃面的时候，旁边那个人，他后来也格式化了。”
云知味攥着铜钱攥了很久。“什么时候？”铜钱背面又浮出一行字：“您死的那天。”
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翻回去那行字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字慢慢淡下去，铜钱凉透。
灶膛火快灭了，他站起来添了把柴，火苗重新蹿起来映得脸上忽明忽暗。他把那碗坨了的面端起来，挑一根塞进嘴里，面凉了硬了，但汤还是甜的。
他蹲在灶台前吃完那碗面，洗碗放回架上，然后从暗袋摸出铜钱翻到背面，用指甲在“GM-0420”那行字旁边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第四个就第四个吧。”他把铜钱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院门外又有人敲门，敲得急，砰砰砰三下差点把门板拍下来。“云知味！开门！”
赵铃铛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带着喘。他拉开门，赵铃铛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卷纸，跟林小云刚才拿的一模一样。
“你看这个。”她把纸拍在他胸口上，“我刚从系统日志里扒出来的。前两期实验体格式化之前，全部，全部，都煮过一碗甜的面。”
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纸，灰底黑字行距很窄，翻到第三页那行字他刚才已经看过了。
“我知道。”他说。“你知道。
”赵铃铛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林小云刚才来过。”。
赵铃铛嘴张了张又合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灶台还冒着热气，锅里还有半锅面汤。
她吸了吸鼻子：“你煮面了？”“煮了，给林小云吃的。”“她人呢？”“走了。”
赵铃铛蹲在门槛上把纸卷展开又卷起来，卷起来又展开，忽然抬头看他：“你汤里放糖了？”
云知味没回答，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爹今天下山了吗？”赵铃铛愣了一下：“下了，天没亮就下去了，蹲在老位置抽烟。”
“他吃面了吗？”“没有，就蹲着看。看你煮面。”
云知味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走。”“去哪？”“山下，请你爹吃碗面。”
赵铃铛攥着那卷纸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到院门口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他袖子。
“云知味。”“嗯。”“你要是被格式化了，”她停了一下，把纸卷塞进袖子里吸了吸鼻子，“我就天天蹲在你面馆门口煮甜的面，煮到系统把我一起格式化。”
云知味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柴火屑摘掉。
“行吧。”他说，“那得先学会烧火。你烧火的样子比林小云还难看。”赵铃铛踢了他一脚。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晨雾散了大半露出青灰色石阶，山脚下张记面馆的灯笼还亮着，老张头应该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云知味走在石阶上，暗袋里的铜钱微微发烫。他没摸出来看，知道铜钱只会问那句话。
但他还是听见了，很轻，从铜钱里传出来又像是从山下飘上来：“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暗袋。“来。”他说，“加蛋的。”铜钱烫了一下慢慢凉下去。
石阶尽头张记面馆的灯笼在晨风里晃了晃，老张头站在灶台后面往锅里下面条，白气腾起来混着葱花香气顺着山风往上飘。
云知味吸了一口气，那味道是甜的。
